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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想看到你的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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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商场餐厅略显尴尬却又莫名投契的午餐后,慕昭发现自己仿佛对那家名为“墨痕”的书店,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最初两天,他还能用“随便逛逛”、“看看书”这类理由说服自己。他会在下午时分出现在书店,假装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员工休息室的方向,或是搜寻那个穿着洗旧外套、背着黑色背包的熟悉身影。
栖瑾恒通常是在下午四点开始值班。慕昭便掐着点,在三点三刻左右抵达,先在靠近哲学或社科类书籍的区域徘徊——那是他观察收银台和员工通道的绝佳位置。当看到栖瑾恒推门出来,换上书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沉默地开始整理书架或站到收银台后时,慕昭的心跳才会稍稍平复,然后装作偶遇般,拿着本根本无心细看的书走过去,淡淡地打声招呼:“嗨,这么巧。”
头两次,栖瑾恒看到他,只是略微点头,那双浅色瞳孔在镜片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回一句“嗯”或者“来了”,便继续手头的工作,没有多余的热情,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的态度像一块冷静的冰,稍稍压制了慕昭心头那点莫名的热度。
慕昭也不纠缠,打完招呼便自顾自地找个角落的座位看书。他其实看不进去多少内容,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都落在栖瑾恒身上。他看着栖瑾恒动作利落地将散乱的书籍归位,耐心地为顾客寻找书目,低头操作收银机时,侧脸的线条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那副丑丑的黑框眼镜滑下鼻梁时,他会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推上去,一个小动作,都带着一种专注而禁欲的气息。
慕昭开始理解为什么书店那个女收银员会说栖瑾恒“靠谱”。他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认真有效率,仿佛将每一份精力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丝一毫在无谓的寒暄和表情上。
这种沉默的观察持续了几天后,慕昭不再满足于仅仅是“偶遇”和“旁观”。
一个周三的下午,栖瑾恒正在整理一推车刚到的畅销书。慕昭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需要帮忙吗?”
栖瑾恒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慕昭脸上,带着明显的审视。慕昭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强装镇定地回视。
“不用。”栖瑾恒低下头,继续将书籍按索引号分类,声音平淡,“书店有规定,非员工不能动这些。”
碰了个软钉子,慕昭摸了摸鼻子,却没走开。他靠在旁边的书架上,看着栖瑾恒忙碌。“你们这里,员工买书有折扣吗?”
“有。”言简意赅。
“几折?”
“八五折。”
“哦。”慕昭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没话找话,“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栖瑾恒将一本厚厚的小说插进书架的空隙,动作流畅精准,头也没回:“什么都看一点。”
话题再次终结。慕昭有些挫败,他过去十八年学到的一切社交技巧,在栖瑾恒面前似乎全都失了效。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壁垒森严,难以靠近。
但他慕昭别的没有,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和……耐心?或许还有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执拗。
他不再试图用问题轰炸,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开始真正地浏览书架,挑选一些看起来或许能引起栖瑾恒注意的书。他记得上次聊天时栖瑾恒提到过对行为经济学和某些冷门历史片段感兴趣。他找到了《思考,快与慢》和《棉花帝国》,结账时,特意走到栖瑾恒当值的收银台。
栖瑾恒扫描条形码,报出价格,动作一如既往的规范。慕昭递过那张三百万的卡——他后来确认过,这家书店的消费等级不在限制范围内。
“这本书不错。”在等待打印小票的间隙,栖瑾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思考,快与慢》的封面上。
慕昭一愣,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抬头。这是栖瑾恒第一次主动跟他谈论书籍以外的事情。
“是吗?还没看,随便拿的。”慕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意。
栖瑾恒“嗯”了一声,将书和小票一起递给他,没有再多言。
但这对慕昭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仿佛堡垒的墙壁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从那以后,慕昭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一次,有时甚至上下午各来一次。他不再总是缠着栖瑾恒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找个位置坐下,点一杯书店咖啡区难喝得要死的美式咖啡,然后真的开始看书——从栖瑾恒偶尔会目光停留的那些书架区域挑选的书。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慢慢看进去了。那些曾经觉得枯燥乏味的文字,在这样一种安静而带有某种目的性(吸引某个人注意?)的氛围里,似乎也变得有了些许趣味。他会注意到栖瑾恒什么时候去休息,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轮班去仓库盘点。
而栖瑾恒的态度,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频繁出现”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对慕昭的出现表示任何形式的讶异,仿佛慕昭成了书店里一个固定的摆设。他依然话不多,但慕昭跟他打招呼时,他回应的“嗯”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偶尔,在慕昭拿着某本特别艰深或者冷门的书去结账时,他会抬眼看一下慕昭,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你确定要看这个?”的询问意味,但最终什么也不会说。
有一次,慕昭看一本关于符号学的书看得头晕眼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外套,鼻尖萦绕着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一点点旧书纸页的味道。是栖瑾恒的外套。
慕昭愣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抬头寻找,看到栖瑾恒正在不远处的收银台后帮一位老太太找书,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T恤。慕昭拿着外套走过去,等老太太离开后,才低声说:“谢谢。”
栖瑾恒接过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空调冷气足,容易感冒。”
平淡的语气,却让慕昭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这算不算……一种关心?
还有一次,慕昭尝试着自己动手整理看完后放乱的书架,结果弄得一团糟,反而给工作人员增加了工作量。栖瑾恒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将那些书重新归类放好。做完后,他看了慕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别添乱。”
慕昭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却没觉得难堪,反而有种奇怪的……被管束的感觉?好像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可以流露出这种略带嫌弃的真实情绪。
最让慕昭感到惊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一些小习惯,似乎被栖瑾恒默默记下了。
比如,他每次来,如果栖瑾恒在忙,他会先到靠近窗户的第三个书架,那里通常摆放着一些新到的文学类和艺术类书籍,他会在那里挑挑拣拣半小时左右。
比如,他喝咖啡不喜欢加糖,但会加很多冰,即使冬天也是如此。
比如,他看书看到投入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节,栖瑾恒却仿佛了然于心。
有一天,慕昭照例在书架间流连,想找一本前几天看到一半、今天想继续看的摄影集。他记得自己上次是放在靠窗的阅读区了,但找了一圈却没找到。
“在左边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格,靠右侧。”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昭回头,见栖瑾恒抱着一摞待归位的书站在他身后。
慕昭依言去找,果然找到了那本摄影集。他拿着书,有些惊讶地看向栖瑾恒:“你……记得我放哪里了?”
栖瑾恒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走向需要整理的书架,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碰巧看到而已。”
慕昭却不信。一次是碰巧,两次三次呢?他想起之前几次,他找不到某本书时,栖瑾恒总能准确地说出位置。他甚至怀疑,栖瑾恒是不是连他每次来,最终会借走或买下几本书,心里都有个数。
这种被默默关注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慕昭的心尖,带来一阵酥麻。栖瑾恒这座冰山,似乎并非全然凝固,内里或许也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流。
他们的交流依然不多,但氛围已然不同。有时慕昭看书看累了,会走到收银台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栖瑾恒忙碌。栖瑾恒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仿佛在问“有事?”,慕昭就摇摇头,笑一下,然后又晃回自己的座位。
他开始带一些点心过来,说是酒店送的,自己吃不完。第一次递过去时,栖瑾恒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在慕昭“不吃就浪费了”的坚持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来,这似乎也成了习惯。
慕昭了解到,栖瑾恒似乎没有别的亲人,一直独自生活,靠着兼职和某种他未曾明说的“积蓄”或“资助”维持学业和生活。他的成绩极好,是那种足以让任何顶尖学府抛出橄榄枝的顶尖水平。填报志愿在即,他似乎在几所顶尖名校和提供高额奖学金的其他优秀大学之间权衡。
“以你的成绩,去哪里都可以吧?”某天,慕昭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们坐在书店打烊后的阅读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火。慕昭带来了两份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日料便当,栖瑾恒这次没有拒绝。
“嗯。”栖瑾恒吃着便当,动作斯文却并不慢。
“那在犹豫什么?”慕昭追问。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栖瑾恒的选择。
栖瑾恒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些选择,不只看成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考量。慕昭忽然想起自己那被全盘推翻的人生规划,一时默然。是啊,选择,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对于栖瑾恒而言,需要考虑的,或许是更现实的东西,比如学费,比如生活成本,比如距离……
“你呢?”栖瑾恒转过头,看向他,“有什么打算?”
“我?”慕昭用筷子戳着便当里的鱼生,扯了扯嘴角,“大概……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酒店总不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于大学……再说吧。”
他名下资产众多,动用它们,重新过上优渥的生活轻而易举。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想再依赖“慕家”任何东西的劲,哪怕那些法律上或许已经属于他。他想要试试,仅凭自己,或者说,仅凭那张被限制了消费等级的三百万卡,他能走到哪一步。
这听起来很幼稚,很赌气,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栖瑾恒看着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淡淡地说:“找到房子,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说。”
慕昭心头一暖。“好。”
时间在书店的墨香、咖啡的苦涩、以及两人之间这种日益增长的、无声的默契中悄然流逝。慕昭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假少爷”的身份,也暂时将未来的迷茫搁置一旁。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归属感。
而这份归属感的核心,是那个穿着旧衣服、戴着丑眼镜、却帅得让人移不开眼,且越来越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栖瑾恒。
他不再去深究自己为什么每天都想来这里。是因为栖瑾恒是他离开原有世界后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还是因为,在栖瑾恒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面对生活的、坚韧而沉默的力量,这种力量吸引着他,也隐隐支撑着他?
或许,都有。
又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无声的关注中,悄然滋生。
这天下午,慕昭来得稍晚一些,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纸袋。栖瑾恒正在帮一个小朋友找绘本。
等小朋友蹦蹦跳跳地离开后,慕昭走过去,将纸袋放在收银台上,推到栖瑾恒面前。
“给你的。”慕昭语气尽量随意。
栖瑾恒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是一个品牌的眼镜盒,里面装着一副无框的钛金属眼镜,设计极其简约时尚,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他抬起头,看向慕昭,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慕昭立刻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那副眼镜好像戴了很久了,镜腿都有些歪了,对视力不好。这个……算是我答谢你之前帮我,还有……这段时间打扰你的谢礼。”他说得有些急切,生怕栖瑾恒觉得这是一种施舍。
栖瑾恒沉默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新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书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略显紧绷的侧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慕昭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