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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心动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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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纸袋里那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而昂贵的光泽，与栖瑾恒那身洗旧的衣服、背后朴素的书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慕昭的心悬在半空，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他紧紧盯着栖瑾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栖瑾恒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那浅色的瞳孔在镜片后收缩了一下，下颌线似乎也绷紧了些许。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慕昭几乎要放弃，准备伸手拿回纸袋并道歉时，栖瑾恒却忽然伸手，拿起了那个眼镜盒。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光滑的纸袋表面，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慕昭，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暗流。
慕昭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无辜：“我刚才说了，觉得你那个戴了很久了……而且，而且你成绩那么好，眼睛很重要，一副合适的眼镜……”
“我的眼镜，”栖瑾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虽然旧，但度数准确，不影响我看清任何东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包括人。”
慕昭的心猛地一沉。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
但栖瑾恒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打开了眼镜盒，取出了那副钛金属眼镜。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镜腿，对着灯光看了看镜片——慕昭是按照他旧眼镜的度数（他之前借口需要配隐形眼镜，拐弯抹角问到的）配的防蓝光镜片。
然后，在慕昭惊讶的目光中，栖瑾恒摘下了自己那副戴了多年、镜腿确实有些歪斜的黑色板材眼镜，将它仔细地放进眼镜盒，然后，戴上了那副新的无框眼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清晰了一个度。
少了那副丑眼镜的遮挡，栖瑾恒整张脸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眉骨优越，鼻梁高挺，薄唇抿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无框镜片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邃、清澈，也愈发显得冷静而疏离。新眼镜的简约设计极大地凸显了他五官本身的优势，那份原本被笨重镜框压抑住的、带有攻击性的俊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让慕昭一瞬间看得有些失神。
栖瑾恒适应了一下新眼镜，目光转向慕昭，似乎将他那一瞬间的愣怔尽收眼底。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怎么样？”
“……很，很好。”慕昭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热，慌忙移开视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适合你。”何止是适合，简直是点睛之笔，将那份矛盾的美感激发到了极致。
“嗯。”栖瑾恒应了一声，将旧眼镜盒收好，放进自己背包的侧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纸袋折好递还给慕昭，“这个不需要了。”
他接受了眼镜，却退回了包装。
慕昭愣愣地接过空纸袋，心里五味杂陈。这算是接受了吗？可他的态度，为什么还是这么……平淡，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份‘谢礼’，”栖瑾恒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我收下了。以后不必再这样。”
他的话像是一盆温水，兜头浇下，不冷，却足以让慕昭清醒。他明白了栖瑾恒的意思——他接受这份出于“关心”和“谢意”的礼物，但划清了界限，不希望这成为一种带有“施舍”或“补偿”性质的常态。
“好。”慕昭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好像……又试探到了栖瑾恒底线的一部分。这个人，有着极强的自尊和清晰的边界感。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栖瑾恒戴上新眼镜后，并没有任何不适或炫耀，依旧如常地工作，整理书籍，收银，只是偶尔推眼镜的动作，从之前用食指关节推镜框，变成了用指尖轻触镜腿，无形中又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优雅气质。书店里几个常来的女学生明显往收银台那边瞟的次数增多了。
慕昭则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书，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收银台后的栖瑾恒，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这副新眼镜，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栖瑾恒认知的另一个维度。他发现自己更加无法将目光从这个人身上移开了。
**×**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这副眼镜，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薄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慕昭的“好意”被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接纳了，也或许是栖瑾恒默认了这份超出普通熟人范畴的“关心”。
他们的交流，开始逐渐深入到另一个层面——学习。
填报志愿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即便是沉稳如栖瑾恒，也开始需要更具体地权衡利弊。而慕昭，在短暂的迷茫和赌气之后，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他需要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第一个真正独立的重大决定。
他不再满足于只看那些闲书，开始让酒店的人将他过去的一些学习资料和参考书送了过来。于是，书店靠窗的那个位置，除了文学艺术类书籍，也开始出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等数学精讲》之类的“硬货”。
一天下午，慕昭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难度的电磁学综合题皱眉苦思，草稿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电场线和受力分析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栖瑾恒刚好整理完他附近的书架，目光扫过他布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里，”一只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栖瑾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洛伦兹力方向判据用错了，左手定则，不是右手。”
慕昭猛地抬头，对上栖瑾恒平静的目光。新眼镜让他眼神里的锐利感更加直接。
“啊？”慕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检查，果然发现是自己惯性思维用了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右手定则。他恍然大悟，立刻修正，思路瞬间畅通。
“谢谢！”慕昭有些兴奋，随即又有些好奇，“你也考物理竞赛？”
栖瑾恒淡淡应道：“嗯，参加过。”
“成绩怎么样？”
“还行，省一。”栖瑾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昭肃然起敬。物理省一等奖，这在高考自主招生和顶尖大学选拔里是极具分量的筹码。他自己也学过竞赛，深知要达到省一水平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和天赋。
“厉害。”慕昭由衷地说，随即把自己卡住的题目往他那边推了推，“那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整体思路？我总觉得能量守恒那里有点别扭。”
栖瑾恒没有拒绝，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在慕昭的草稿纸上简单勾勒了几笔，用极其简洁精准的语言，将整个运动过程分解、受力分析、能量转化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直指核心。慕昭听着，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之前纠缠在一起的线索被瞬间理清。
“原来是这样……我忽略了摩擦生热这一项的能量损耗。”慕昭拍了下额头，看向栖瑾恒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佩服，“你讲得比我们学校竞赛教练还清楚。”
栖瑾恒放下笔，没什么表情：“基础概念清晰就行。”
自那天起，学习讨论成了他们之间新的纽带。慕昭会发现，当他被数学难题困住时，栖瑾恒偶尔会在他身边停留，不需要他开口，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停顿，栖瑾恒便能精准地点出他思路阻塞的关键。而栖瑾恒在权衡几所大学某个特定专业的课程设置和未来发展时，也会罕见地主动询问慕昭的意见——慕昭过去所处的圈子，让他对这些顶尖学府内部的信息和不同专业背后的资源倾斜有着更直观（虽然以前未必在意）的了解。
他们发现，彼此在学业上是势均力敌的。慕昭的基础非常扎实，思维活跃，尤其在需要宏观视野和信息整合的题目上表现突出；而栖瑾恒则胜在逻辑极其严密，推导能力超强，对细节的把控近乎变态，擅长攻克那些最艰深复杂的难题。
他们会一起刷一套数学卷，然后互相批改，为某个巧妙解法或愚蠢失误争论（主要是慕昭在争，栖瑾恒通常只用几句话就能让他哑口无言）；他们会讨论一篇晦涩的英文文献，交流彼此的理解；他们会为了一个化学平衡移动的题目，列出几种可能，然后一起查资料验证。
这种智力上的碰撞和共鸣，带给慕昭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过去的学习多少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性质，很少有机会能找到一个如此契合、又能给他带来启发和挑战的“学伴”。
栖瑾恒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在讨论学习时，他会变得格外专注和……有耐心。那种耐心并非源于温和，而是源于对知识和逻辑本身的尊重。他会因为一个步骤和慕昭反复推演，直到双方都彻底信服。
有一次，他们讨论到很晚，书店已经打烊，店员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还在阅读区的灯光下，对着一道涉及大学普物知识的拓展题冥思苦想。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空间。
“如果引入虚功原理呢？”慕昭忽然灵光一现。
栖瑾恒闻言，拿起笔，在纸上快速演算起来。慕昭凑过去看，两人头靠得很近，慕昭甚至能闻到栖瑾恒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新眼镜上微凉的金属气息。
栖瑾恒运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但他没有移开，只是继续书写。慕昭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心跳漏了一拍，却也没有退开。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构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
几分钟后，栖瑾恒放下笔，将演算结果推向慕昭：“思路可行，但计算量很大，而且需要验证边界条件。”
慕昭看着纸上那整洁有力的字迹和清晰的推导过程，由衷地赞叹：“栖瑾恒，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栖瑾恒推了推眼镜，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正常长的。”
慕昭：“……”好吧，这天没法聊了。
但那种并肩作战、思维同步的感觉，实在太好。好到让慕昭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
除了学习上的默契，生活上那种小心翼翼的互相关心，也在继续。
慕昭发现栖瑾恒似乎有轻微的胃病，有时忙起来或者饮食不规律会不经意地按压胃部。他便不再带那些生冷的日料便当，而是换成更容易消化的、热乎乎的汤羹类食物，或者直接订两家口碑好的粤菜馆的外卖，谎称是酒店套餐送的。
栖瑾恒每次都会沉默地接受，然后低声说一句“谢谢”。有一次，慕昭甚至带来一个崭新的保温杯，里面装着温热的南瓜小米粥。
“酒店厨房多做了一份。”慕昭面不改色地撒谎。
栖瑾恒看着那个明显是刚拆封的保温杯，又看了看慕昭有些闪烁的眼神，什么也没说，接过来默默地喝完了。
而栖瑾恒对慕昭的关心，则体现在更细微的地方。他会提醒慕昭“你手机快没电了”，或者在他因为解题太过投入而错过饭点时，将他那份员工休息室提供的、简单的工作餐分一半给他——虽然慕昭觉得那饭菜实在有些简陋，但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慕昭感冒了，头昏脑涨，却还是强撑着来了书店。他趴在桌子上，感觉浑身无力。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凉意。
他睁开眼，看到栖瑾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电子体温计和一杯温水。
“38度5。”栖瑾恒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眉头微蹙，“你发烧了，需要回去休息。”
“没事……趴会儿就好。”慕昭声音沙哑，没什么精神。
栖瑾恒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了退烧药和一张薄毯。他把药和水递给慕昭，看着他吃下去，然后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我已经帮你叫了车，车牌号发你手机了。”栖瑾恒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感，“回去睡觉，别再看书了。”
慕昭裹着带着栖瑾恒气息的薄毯，看着他把自己的书本收拾好，放进背包，然后将他半扶起来，送他走出书店，一直等到网约车到来。
坐进车里，慕昭回头，看到栖瑾恒还站在书店门口，穿着那件单薄的外套，新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望过来。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的光，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印在了慕昭的心里。
那一刻，慕昭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
**×**
填报志愿系统开启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人在书店里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模拟志愿排序和风险评估。桌上摊满了各大学的招生简章、专业排名数据和历年录取分数线打印件。
“所以，你最终倾向于A大的物理系和C大的电子工程？”慕昭看着栖瑾恒列出的清单问道。A大是顶尖综合性大学，物理系全国闻名，但学费高昂，且不在本市；C大同样是名校，电子工程是王牌专业，且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地点就在本省。
“嗯。”栖瑾恒点头，手指在A大和C大的资料上点了点，“A大平台更好，资源更广，但成本高。C大专业实力强劲，奖学金可以覆盖所有费用，没有经济压力。”
这是一个现实与理想，短期与长期的权衡。
慕昭看着栖瑾恒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以栖瑾恒的能力，去A大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潜力，但经济的枷锁却实实在在地横亘在那里。他自己可以轻易地说“钱不是问题”，甚至可以……但他知道，他不能。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不能再次被打破。
“如果……”慕昭斟酌着开口，“如果只是钱的问题，其实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或者……”
“我不喜欢负债。”栖瑾恒打断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决绝。
慕昭闭上了嘴。他明白了。栖瑾恒的独立和骄傲，不会允许自己轻易背上债务，哪怕是为了前途。
“那……从专业发展角度看，A大的物理基础学科背景，长远来说可能更具适应性……”慕昭尝试从纯理性角度分析。
两人就A大和C大的优劣，以及不同专业未来的就业前景、科研方向等进行了深入而理性的讨论。没有情绪化的抱怨，只有冷静的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他们都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视野。
讨论告一段落时，天色已晚。书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栖瑾恒整理着桌上的资料，忽然问慕昭：“你决定了吗？”
慕昭愣了一下。他自己的志愿……其实他还没完全想好。他名下资产带来的被动收入足以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上大学对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种体验和……逃离过去的方式。他甚至考虑过随便选一个远离本市的普通大学。
“我……”慕昭犹豫了一下，看着栖瑾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带着点冲动，也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我可能……会考虑C大。”
栖瑾恒整理资料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慕昭，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赞同？“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和背景，有更好的选择。”
“我没什么背景了。”慕昭自嘲地笑了笑，“而且……C大也不错啊，奖学金也挺丰厚的。”后面这句，他说得有点心虚。
栖瑾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随意的表象，直抵内心。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志愿填报是大事，不要意气用事。”
不要意气用事。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慕昭的心湖。他是在意气用事吗？是因为不想动用手头的资源，还是因为……不想离某个人太远？
他自己也说不清。
就在这时，栖瑾恒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对慕昭说：“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了书店的角落。
慕昭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隐约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似乎在与对方确认什么时间、地点。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疏离。
是谁打来的电话？家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
慕昭发现自己对栖瑾恒的过去和社交圈，几乎一无所知。这个看似清贫、独自奋斗的少年，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更深的迷雾。
栖瑾恒很快结束了通话，走了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有事？”慕昭状似随意地问。
“嗯，明天下午有点事，需要请假。”栖瑾恒语气平淡，显然不打算多说。
慕昭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但也没再问。
两人一起走出书店，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分别时，栖瑾恒忽然对慕昭说：“志愿的事，好好考虑。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
他的语气很认真，是纯粹站在朋友（或许是吧）角度给出的建议。
慕昭看着他走进夜色中的清瘦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更好的平台……吗？
可是，如果那个“更好的平台”，没有你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慕昭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