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背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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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诵并默写《阿房宫赋》第二段”。
祁安盯着云朵笔记本上这行许朝浔亲手写的、铁画银钩的字，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都跟着抽搐了一下。《阿房宫赋》？那是人能背的东西吗？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那些生僻拗口的字眼，还有杜牧老爷子那悲天悯人的感慨……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喂，”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安静看书的许朝浔，语气不善，“这个，能不能换一个？背《出师表》行不行？那个我好歹还会两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许朝浔从书本里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出师表》是初三要求背诵的。你背了？”
祁安一噎。当然没背，他连《出师表》有几段都搞不清楚。
“那就背《阿房宫赋》。” 许朝浔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指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第二段，描写阿房宫建筑之宏伟，用词华丽，逻辑清晰，背下来对理解古文结构和积累词汇有好处。今天晚自习前，我要检查背诵。”
“晚自习前？！” 祁安差点跳起来，“现在都下午了！这么多字，我怎么背得完！”
“那就抓紧时间。” 许朝浔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下了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祁安瞪着那个笔记本，又瞪着许朝浔平静的侧脸，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他抓起笔记本，想把它摔在许朝浔脸上，但手举到一半，又颓然放下。摔了有什么用？这混蛋肯定还有备份，说不定还会给他加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邪火，认命地翻开笔记本，找到许朝浔提前给他抄好的《阿房宫赋》第二段原文和注释。字迹依旧工整清晰，重点字词还标了拼音和解释。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祁安小声地、磕磕绊绊地开始念，舌头像打了结，没念几句就卡住了。“‘覆压’……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那些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他偷偷瞥了一眼许朝浔，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书本里，对他的抓狂无动于衷。
祁安更郁闷了。他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方块字，嘴唇无声地翕动，试图用最笨的办法——重复记忆。可没念两遍，注意力又开始涣散，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昨天篮球场上的某个漂亮进球，一会儿又想起食堂新出的炸鸡排好像不错……
“啪！”
一声清脆的、不轻不重的响声，把祁安从神游天外拉了回来。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许朝浔用笔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专心。” 许朝浔目光没离开自己的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祁安脸一热，有种被抓包的羞恼。“要你管！” 他小声嘟囔，却不得不重新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古文上。
时间在祁安与“蝌蚪文”的艰难搏斗中缓慢流逝。课间，朱程杰和杨碧溪凑过来想拉他出去“放风”，被他一句“滚，背课文呢”给怼了回去。两人看着他愁眉苦脸、对着笔记本念念有词的样子，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又“深表同情”的眼神，嘻嘻哈哈地跑了。
午休时，祁安破天荒地没跟大部队一起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对着笔记本继续较劲。许朝浔也没去，他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习题，偶尔抬眼看一眼祁安抓耳挠腮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祁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背诵声。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祁安背到这句，又卡住了。“钩心斗角……后面是啥来着？盘盘焉，囷囷焉？不对不对……”
他急得额头冒汗，下意识地看向许朝浔，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
许朝浔停下笔，侧头看他，没直接提醒，而是问：“‘钩心斗角’，形容什么？”
“啊？形容……建筑结构精巧复杂？” 祁安不确定地回答。
“嗯。那下一句，是继续描写建筑，还是转向其他？” 许朝浔引导。
祁安低头看原文：“……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他眼睛一亮，“是继续描写！写那些宫殿楼阁像蜂房水涡一样多，还有长桥和复道！”
“所以，‘钩心斗角’后面，接的是对建筑群规模和形态的具体描绘。” 许朝浔总结，然后淡淡提醒，“‘盘盘焉，囷囷焉’，形容曲折回旋的样子，在后面。”
祁安“哦”了一声，赶紧低头找到那句，默默记下。经许朝浔这么一点拨，好像……没那么混乱了？至少知道前后在讲什么了。
“继续。” 许朝浔说。
祁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死记硬背单个字词，而是按照许朝浔提示的，去理解每句话在描写什么，句子和句子之间怎么衔接。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背到“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时，祁安又被“气候不齐”卡住了。他皱着眉，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不是真的说天气。” 许朝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解释，“是用歌舞的冷暖，来反衬宫殿的巨大和奢靡带来的虚幻感。‘暖响’对应‘春光融融’，‘冷袖’对应‘风雨凄凄’，极言其奢。‘气候不齐’是夸张，强调这种虚幻的繁华景象在宫殿内不同地方同时上演。”
祁安听着，脑子里似乎有了点画面感。原来不是死板的描写，里面还有这种对比和夸张的写法？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杜牧写这个，不是为了炫耀阿房宫多华丽吧？” 祁安忽然脱口而出。
许朝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嗯。是为了批判秦的暴政和奢靡，引出后文的议论和警示。‘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祁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对这段晦涩的古文，似乎没那么排斥了。他低下头，继续往下背，这次，尝试着去理解字句背后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的课，祁安都上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拗口的句子。语文课时，老师正好讲到唐代散文，提到了《阿房宫赋》，还让同学赏析其中几句。祁安听着其他同学流畅的回答，心里莫名有点着急，又有点……跃跃欲试？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许朝浔，对方正专注听讲，侧脸沉静。
终于，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准备开始漫长的自习。祁安却坐立不安，手心微微出汗。要检查了。
许朝浔整理好自己的书本，然后转向他，目光平静：“开始吧。”
祁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周围已经有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朱程杰和杨碧溪更是伸长了脖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背就背……” 祁安小声嘟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背诵。声音一开始有点发紧，还有点磕巴。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他努力回忆着许朝浔的讲解和那些字句的画面，慢慢往下背。中间有几处差点卡住，他急得额头冒汗，停顿了几秒，拼命回想。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背诵声，这让他更加紧张。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背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搜索“钩心斗角”后面那句。
“蜂房水涡。” 许朝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不是提醒，而是很轻的、带着气音的重复，仿佛在给他打节拍。
祁安心跳漏了一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接上：“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越往后，似乎越顺了一些。虽然依旧称不上流畅，但至少没有大段大段的空白和错误。当他磕磕绊绊地背完最后一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后背都湿了一层。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前排的朱程杰和杨碧溪，都张大了嘴，一脸“我靠居然真背下来了”的震惊。
祁安不敢看许朝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等待“审判”。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
许朝浔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祁安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听到许朝浔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嗯。背完了。”
就这？没有评价？没有说“这里错了那里漏了”？祁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许朝浔。
许朝浔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满意？
“意思大概理解了？” 许朝浔问。
祁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虽然不能完全复述，但大概知道这段在讲阿房宫建得多么牛逼多么奢靡。
“有几个字读音错了，‘骊山’的‘骊’读lí，二声；‘囷囷’读qūn，一声。还有，‘不霁何虹’的‘霁’是雨雪停、天放晴的意思，这里形容复道如彩虹，并非真的雨后初晴。” 许朝浔指出了几处错误，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没有责备。
祁安“哦”了一声，赶紧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字圈出来，标上拼音和意思。
“整体，” 许朝浔顿了顿，看着祁安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缓缓说道，“还不错。”
还不错？
祁安愣住了。他以为会听到“勉强过关”或者“漏洞百出”，没想到是“还不错”？从许朝浔嘴里说出的、带着肯定意味的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心里，迅速化开，漾起一丝奇异的、甜丝丝的涟漪。虽然他知道，这“不错”大概只是相对于他之前的水平而言，但……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因为这三个字，加速跳动了几下。
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上被自己抠出的痕迹。“哇！祁哥牛逼啊！《阿房宫赋》都背下来了！” 朱程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大声嚷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许哥，你这辅导效果立竿见影啊！能不能也给我开个小灶？我也想被‘还不错’一下！”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起哄声。
“去你的！” 祁安抓起桌上的橡皮又想砸过去，这次被朱程杰灵活地躲开了。
杨碧溪也凑过来，一脸促狭：“可以啊祁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许哥的‘爱心辅导’效果显著啊！这叫什么？这叫‘知识的力量，爱情的滋润’！”
“杨碧溪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祁安恼羞成怒，耳朵红得滴血。
许朝浔对周围的起哄置若罔闻，只是拿起笔，在祁安的云朵笔记本上，今天“背诵并默写《阿房宫赋》第二段”那一项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工整的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背诵基本完成，读音及个别词义需巩固。明日抽查默写重点句。」
祁安看着那个红勾和那行字，心里那点因为“还不错”而升起的微小雀跃，瞬间被“明日抽查默写”六个字给扑灭了。他就知道！这混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要默写？！” 他哀嚎。
“嗯。” 许朝浔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语气不容商量，“巩固记忆。错一句，订正十遍。”
祁安：“……” 他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许朝浔逼成第二个“杜牧”——不是写《阿房宫赋》，而是写《控诉许朝浔暴政赋》。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祁安不得不对着那篇刚刚背完、还没焐热的古文，继续咬牙切齿地“巩固”。但奇怪的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遍磕磕绊绊但完整的背诵，以及许朝浔那声“还不错”之后，再看那些文字，似乎……没那么面目可憎了？甚至偶尔，他能模糊地感受到一点杜牧老爷子藏在华丽辞藻后面的那种……批判的力度？
他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去。一定是被许朝浔洗脑了！
放学时，祁安拖着沉重的步伐，和许朝浔一起走出教学楼。夜色清凉，晚风拂面。
“喂，” 祁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刚才……真的觉得我背得‘还不错’？”
许朝浔侧头看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少年线条清晰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是罕见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认真。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次完整背下来，能理解大意，比死记硬背好。”
祁安心里那点微小的雀跃，又悄悄冒了个头。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走到岔路口，许朝浔照例停下。
“明天记得抽查。” 他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祁安没好气地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祁安。” 许朝浔又叫住他。
“又干嘛？”
许朝浔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两颗糖，还是橘子味的，递过来。“奖励。”
祁安看着那两颗在路灯下闪着细碎光泽的糖，愣住了。奖励？因为背了篇课文？
“不要我扔了。” 许朝浔作势要收回。
“谁不要了！” 祁安几乎是抢一样抓过那两颗糖，攥在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指尖传来糖块坚硬的触感和许朝浔掌心残留的余温。他脸上发烫，别开视线，凶巴巴地说：“就两颗糖，打发谁呢！”
许朝浔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愉悦。“嫌少？下次背下全文，有更多。”
“想得美！” 祁安瞪他一眼，把糖塞进口袋，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仓皇。但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圆滚滚的糖。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送来远处模糊的市声。祁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清甜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微酸，驱散了口中因为背诵而残留的干涩，也悄悄渗进了心里。
他含着糖，慢慢地往家走。脑子里不再是一片空白的烦躁，而是反复回放着晚自习时，磕磕绊绊的背诵，许朝浔那句“还不错”，那个小小的红勾，还有最后那两颗带着体温的橘子糖。
原来，搞懂一篇晦涩的古文，背下那些拗口的句子，得到一句平淡的肯定，再收到两颗微不足道的糖……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甚至，有点……让人上瘾？
这个念头让祁安心跳莫名又快了两拍。他甩甩头，把嘴里剩下的糖块咬得咯嘣响，仿佛在咬碎某些不该有的、荒唐的念头。
但嘴角那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夜色温柔，将少年细微的心事，悄悄藏进了橘子味的晚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背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