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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称呼 ...

  •   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一群矮人在脑袋里敲锣打鼓,开凿隧道。祁安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给硬生生逼醒的。

      他皱着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淡蓝色格子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晨光,陌生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枕头和被子……一切都不对劲。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瞬间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但很整洁。身下是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旁边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空气里有种干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但绝不是他家那种空荡的、带着香薰气息的冷清。

      这是哪儿?

      昨晚的记忆像被摔碎的拼图,一片片模糊地、带着酒气的涌上来。杨碧溪生日……烧烤摊……啤酒……朱程杰的起哄……许朝浔……对了,许朝浔!他好像……让许朝浔带他走?然后……他说了什么?家里没人?冷清?然后……然后他好像……让许朝浔带他回家?

      去……去你家……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混沌的脑子里炸开。祁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迅速涨红,一路红到脖子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和牛仔裤,皱巴巴的,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和烧烤味。但外套脱了,鞋子也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真的……在许朝浔家?睡了一晚?

      羞耻感,巨大的、灭顶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居然在喝醉后,像个无赖一样,抓着许朝浔的衣服,要求去他家过夜?!还说什么“家里冷清”?!他疯了吗?!他祁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没出息,这么……丢人?!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更模糊的片段——他似乎……抓着许朝浔的衣角不让他走?好像还……蹭了他?说了什么“朕困了”?“要就寝”?

      “啊——!” 祁安低吼一声,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手掌里,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失忆。太丢人了!太他妈丢人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许朝浔面前抬起头?!还怎么维持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就在他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祁安身体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心脏狂跳。

      门被推开一条缝,许朝浔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校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表情平静,眼神清明,和祁安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醒了?” 许朝浔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头疼吗?喝点蜂蜜水,会舒服点。”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仿佛祁安只是在他家借宿了一晚的普通同学。

      可这平静在祁安听来,简直是无声的嘲讽和羞辱!他看着许朝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递过来的蜂蜜水,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心里那股羞愤瞬间转化成了熊熊怒火。

      “许朝浔!” 祁安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晃了晃才站稳,但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许朝浔,声音因为宿醉和愤怒而嘶哑:“你、你什么意思?!”

      许朝浔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怒火有些意外:“什么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祁安指着周围,手指都在抖,“昨晚……昨晚我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你怎么能……怎么能真把我带回来?!”

      “醉话?” 许朝浔看着他,目光在他因为激动而更加绯红的脸颊和通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静:“你说家里没人,冷清,不想回去。我总不能把你扔大街上。”

      “那你可以送我去酒店!” 祁安吼道。

      “你说了不去酒店。”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提醒,“而且,酒店不安全。”

      “不安全个屁!你就是……” 祁安语塞,他想说“你就是故意的”,可这话说出来更奇怪。他憋得胸口疼,只能愤愤地瞪着许朝浔,像只被惹毛了却找不到地方下口的困兽。

      “先喝水。” 许朝浔把蜂蜜水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喉咙都哑了。”

      祁安看着那杯淡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液体,又看看许朝浔平静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夺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一些,但心里的火气和羞耻却一点没消。

      他把空杯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响,然后抓起自己皱巴巴的外套,胡乱往身上套,低着头就想往外冲。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立刻!马上!

      “等等。” 许朝浔伸手拦住了他。

      “滚开!” 祁安想推开他,但许朝浔的手臂纹丝不动。

      “牙刷,毛巾,在卫生间,新的。” 许朝浔指了指房间外,“洗漱完,吃早餐。我做了粥。”

      “我不吃!” 祁安梗着脖子。

      “随你。” 许朝浔松开手,侧身让开路,但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确定要这样去学校?”

      祁安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闻了闻身上残留的酒气和汗味,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冲进了许朝浔指的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降下了脸上的热度。祁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翘、一脸颓丧懊恼的自己,又想起昨晚那些丢人现眼的言行,尤其是那句“朕困了,要就寝”,恨不得一拳砸碎镜子。他在许朝浔面前,算是彻底没脸了!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用许朝浔准备好的新毛巾擦干脸,祁安看着镜子里勉强能看的脸,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硬着头皮打开门。

      许朝浔已经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一碟清爽的拍黄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香气诱人。

      祁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绷着脸,走过去,在许朝浔对面坐下,端起碗,埋头就喝,看也不看许朝浔一眼。粥熬得很好,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带着米的清香。但他食不知味,只想赶紧吃完,赶紧离开。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终于,祁安扒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推,站起身:“我走了。”

      “我送你。” 许朝浔也放下勺子。

      “不用!” 祁安立刻拒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许朝浔家,连“再见”都没说。

      上午的课,祁安上得魂不守舍。头痛还没完全消,但更折磨他的是心里那翻江倒海的羞耻和懊恼。他不敢看许朝浔,甚至不敢往那个方向转头。每次感觉到许朝浔的目光,或者听到他平静回答问题的声音,他都会浑身僵硬,耳根发烫,仿佛昨晚那些丢人的画面又活灵活现地浮现在眼前。

      尤其是当朱程杰和杨碧溪课间凑过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祁哥,昨晚在许哥家睡得怎么样?”、“许哥家床软不软?”的时候,祁安简直想把他们俩的嘴缝上。他只能用杀人般的眼神瞪回去,换来两人更加猥琐(?)的贼笑和“我们都懂”的眼神。

      周围的同学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看向他和许朝浔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窃窃私语不断。祁安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必须找许朝浔说清楚!必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警告许朝浔,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谁也不许提!还有,不许再用那种……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他!

      午休铃一响,祁安“噌”地站起来,在许朝浔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祁安?” 许朝浔有些意外,但也没反抗,任由他拉着。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当众拉扯”的一幕。朱程杰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被杨碧溪捂住了嘴。

      祁安无视所有目光,拉着许朝浔,穿过走廊,径直来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僻静的、堆放体育器材的角落。这里中午几乎没人。

      他甩开许朝浔的手,转过身,面对着许朝浔,胸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朝浔!” 祁安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怒火和羞恼却压抑不住,“我们得谈谈!”许朝浔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谈什么?”

      “昨晚!” 祁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昨晚我喝多了!说的做的都不算数!你最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听到没有?!”

      “忘掉什么?” 许朝浔反问,语气带着点无辜,“忘掉你抓着我不让走,说家里冷清?忘掉你让我带你来我家?还是忘掉你自称‘朕’,命令我伺候你就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祁安最羞耻的神经上。他脸上红白交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朝浔:“你、你闭嘴!不许说!”

      “为什么不能说?” 许朝浔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比祁安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目光沉沉地锁着祁安因为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的磁性:“我觉得,昨晚的祁安,挺可爱的。”

      可爱?!祁安像是被雷劈中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朝浔。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他居然用“可爱”来形容他昨晚那副丢人现眼的样子?!是讽刺吧?!绝对是讽刺!

      “可、可爱个屁!” 祁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心跳如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声音都变了调:“许朝浔!你少他妈胡说八道!我警告你!昨晚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以后在学校,离我远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许朝浔重复了一遍,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将祁安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祁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祁安身体猛地一颤,想躲开,却被许朝浔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固定在墙壁和他之间。

      “恐怕不行,” 许朝浔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祁安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恶劣的愉悦,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祁安耳中:

      “毕竟,我答应了要‘管’你。从学习,到生活,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安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合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致命的暧昧和挑逗:

      “——到伺候‘安安’就寝。”

      安安。

      这两个字,像带着电流,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击中了祁安。不是连名带姓的“祁安”,不是带着戏谑的“祁同学”,而是……“安安”。那个初中时被他深恶痛绝、视为挑衅的称呼,此刻从许朝浔嘴里,用这种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暧昧和亲昵意味的语调叫出来,威力简直翻了千百倍。

      祁安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死机。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脸颊、耳朵、脖颈,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红得滴血。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许朝浔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沉的、带着笑意和某种浓烈情绪的目光,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带着得逞和恶劣弧度的嘴角……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羞愤,所有的警告,在这一声“安安”面前,溃不成军,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悸动,和一种近乎灭顶的、陌生的、酥麻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许朝浔看着他这副完全呆住、满脸通红、眼神慌乱无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微微低头,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祁安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

      “怎么?” 他用气音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安安’……不喜欢这个称呼?”

      祁安像是被烫到,猛地偏开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和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的挣扎:“不、不许叫!谁、谁让你这么叫的!滚开!”

      “哦?”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平淡,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那,祁同学,我们该回去上自习了。下午还有物理课,你的错题本,我还没检查。”

      说完,他转身,率先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把人逼到墙角、用亲昵称呼撩拨得对方方寸大乱的恶劣家伙不是他。

      祁安还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滚烫,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爆炸。他看着许朝浔挺拔的背影,阳光在他肩头跳跃,那步伐稳得让人牙痒痒。

      “安安”……

      这两个字还在耳边嗡嗡回响,带着许朝浔特有的、低沉磁性的嗓音,和那股滚烫的气息。

      混蛋!大混蛋!王八蛋!

      祁安在心里用所有知道的脏话把许朝浔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悸动,反而因为对方的离开和那句“错题本”,变得更加清晰和……无处安放。

      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然后,他才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地,慢慢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教学楼后面恢复了寂静。但某个少年心里,却因为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带着无限暧昧和挑逗的“安安”,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无法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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