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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你走运 算你走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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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气息。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洒在光洁的地面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祁安懒散地靠在诊疗床边的高脚圆凳上,一条腿伸直搁在旁边的矮凳上,肿起的脚踝像发面馒头,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红亮。他百无聊赖地晃着没受伤的那只脚,鞋尖一下下点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显示出主人极力掩饰的不耐烦。
他看着正背对着他,在药柜前慢条斯理翻找的许朝浔,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喂,磨蹭什么呢?能不能快点?”
许朝浔翻找的动作一顿,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转过头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棕瓶,脸上挂着的正是那种祁安最熟悉、也最让他手痒的、带着点戏谑和了然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急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瓶内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要不……你自己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祁安肿起的脚踝上扫过,补充道,“或者,你求求我?求我,我就快点。”
祁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跳起来给他一拳的冲动。受伤的脚刚下意识想用力蹬地借力,一股钻心的锐痛立刻从脚踝窜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偃旗息鼓,只能悻悻地坐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火星子的字:“算、你、走、运!”
“嗯,”许朝浔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甚至还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我这人,一向运气不错。”他这才迈步走过来,在祁安面前蹲下。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药油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强势地盖过了消毒水的气息。
“嘶——你他妈轻点!”冰凉的药油刚接触到皮肤,祁安就控制不住地肌肉一绷,缩了一下脚。
许朝浔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揉按的力道非但没减,反而顺着脚踝的轮廓加重了些许,手法却异常老练,精准地按压在穴位上。
“现在知道疼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里的调侃意味明显,“跟人动手的时候,没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可以啊祁同学,开学第一天就给自己挂彩。”
“要你管?”祁安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嘴上依旧不服软,“老子乐意!总比某些人,只会躲在背后打小报告强。”他故意旧事重提,想戳许朝浔的痛处。
“哦——”许朝浔拖长了语调,手下故意用了点巧劲,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在淤青最严重、也最疼的那个点位上。
满意地听到祁安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我这算不算是‘将功补过’?祁大爷,您还满意吗?”
祁安气得想当场把这只脚踹他脸上,奈何“人质”在对方手里,只能恶狠狠地用眼神凌迟他:“许朝浔,你给老子等着……等我好了……”
“信,当然信。”许朝浔打断他,抬起头,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欠揍的笑意,“你好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找我算账嘛。我等着呢。”
他边说,边用没沾药油的指尖,轻轻戳了戳祁安肿起的脚踝侧面,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无法反抗的猫,“不过在那之前,祁大爷,您这金贵的脚,可得好好供着。”
就在这时,校医老师拿着一个冰袋走了进来,看到许朝浔熟练的按压手法,有些惊讶:“同学,你处理扭伤很专业啊,以前学过?”
许朝浔接过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祁安脚踝上,用绷带固定,动作轻柔得与刚才揉药油时判若两人。他头也没抬,随口答道:“没什么,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弟弟,调皮,经常磕碰,处理多了就习惯了。”
祁安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有弟弟?”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许朝浔家不是就他一个吗?
许朝浔帮他固定好冰袋,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安,嘴角勾起一个狡黠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弧度:“骗你的。”他欣赏着祁安瞬间僵住的表情,语气轻快,“怎么?祁同学对我这么关心?连我有没有弟弟都想知道?”
“……”祁安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头顶。他左右扫了一眼,抓起手边诊疗床上唯一的软枕,劈头盖脸就朝许朝浔砸了过去:“滚你妈的!”
许朝浔似乎早有预料,轻松一抬手就接住了枕头,看着祁安气急败坏的样子,竟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把枕头扔回床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行,不闹了。你在这老实待着,冰敷二十分钟。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真理:“毕竟,照顾‘伤残人士’,是同桌应尽的义务,对吧?”
说完,也不等祁安回应,便拉开门潇洒地走了出去。
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祁安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只能一拳捶在身边的软枕上,枕头深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妈的!
脚踝处传来药油灼热后的清凉感和冰袋的镇定效果,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祁安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脚上的冰凉和心里的火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这混蛋……属狗皮膏药的吧?粘上就甩不掉了?”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刚尝试单脚跳下床,门锁“咔哒”一声,又被推开了。
许朝浔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差点忘了,重伤员得补充能量。”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祁大爷您老人家口味,随便买了点,将就吃。”
祁安瞥了一眼,袋子里赫然是他常吃的那种肉松沙拉面包。他哼了一声,扭过头,硬邦邦地拒绝:“用不着。”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却极其不配合地、清晰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许朝浔眼里瞬间漾开更深的笑意,他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大剌剌地坐下,一双长腿随意地向前伸展,正好不偏不倚地挡住了祁安下床的唯一路径。“吃啊,”他抬了抬下巴,“难道真还要我喂你?”
“滚蛋!”祁安脸上有点挂不住,恶声恶气地怼回去,但手却诚实地抓过了面包袋子,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啃噬许朝浔的肉。
许朝浔也不在意,就那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吃。他的目光坦荡直接,没有丝毫避讳,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祁安脸上,看得祁安全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爬。
“看什么看?”祁安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看你吃饭。”许朝浔支着下巴,语气悠闲得像在评论天气,“比较下饭。”他顿了顿,继续调侃,“你说你,祁同学,跟人打个架都能把脚崴成这样,这技术含量……比起初中那会儿,可退步了不少啊。”
祁安被面包噎了一下,抓过牛奶灌了一大口才顺下去,呛得眼角泛红:“闭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什么?”许朝浔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等着他的下文。
祁安语塞。要不是许朝浔突然出现,他也不会分心,更不会在躲闪的时候踩到地上的水渍滑倒!但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撒娇、在怪他多管闲事。他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要不是你他妈来帮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哦——”许朝浔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才有鬼”,但终究没再戳穿他这拙劣的借口。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正经了些:“说真的,下午的课你别想了,老陆那边我帮你请过假了。”
“你怎么说的?”祁安警觉地抬头。班主任陆文博可不好糊弄。
“就说你见义勇为,”许朝浔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帮助一位老奶奶追她那只逃跑的、三百斤重的猪,不幸英勇负伤。”
“噗——咳咳咳……”祁安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全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许朝浔你他妈……!”
“开玩笑的。”许朝浔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欠揍模样,“就说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校医建议观察休息。够意思吧?”
祁安瞪着他,胸口起伏,一时竟不知该骂他还是该谢他。这人总是有本事在三句话内把他气得火冒三丈,又能在下一秒用轻描淡写的方式递过来一颗甜枣,让他有火发不出,憋得内伤。
“用不着你假好心。”他闷声说,低下头继续啃面包,但语气明显软化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许朝浔笑了笑,没再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腿交叠,开始低头摆弄。医务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房间里只有祁安细微的咀嚼声和许朝浔偶尔划动屏幕的轻微响动。
时间悄然流逝。祁安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空牛奶盒捏扁,看着旁边依旧老神在在的许朝浔,终于忍不住又开口:“喂,冰敷时间早过了吧?你怎么还不走?”这家伙不会真想在这儿耗一下午吧?
许朝浔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着,语气平淡:“校医说了,最好敷满二十分钟。时间没到,我得看着点,万一祁大爷您金尊玉贵,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斜睨过来,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毕竟,我现在是你‘亲爱’的同桌,不是吗?”
“谁他妈跟你亲爱的!”祁安耳根猛地一热,抓起捏扁的牛奶盒子就作势要砸过去。
许朝浔终于抬起头,眼睛弯得像两弯月牙,里面闪着狡黠的光:“行行行,是‘倒霉’同桌,总行了吧?”他看了眼时间,收起手机,“快了,再坚持两分钟,您就可以刑满释放了。”
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明媚,甚至能看到天边一抹淡淡的彩虹。他又瞥了一眼旁边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家伙,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他向后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难得地感到一丝……安宁?
“许朝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旁边传来低沉的回应。
“……谢了。”这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树枝上鸟儿的鸣叫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盖过。
许朝浔划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他转过头,看着祁安紧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微微颤动、明显在装睡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漫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嗯。”
这声“嗯”之后,房间里陷入一种更加微妙的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祁安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脸。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皱眉,眼也不睁地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
“在看……”许朝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某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什么时候才装不下去。”
祁安猛地睁开眼,正好撞进许朝浔含笑的、带着促狭目光的眼里。他恼羞成怒,抓起背后的枕头再次砸过去:“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许朝浔大笑着轻松接住枕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蹲在祁安面前,伸手去解固定冰袋的绷带。
“我自己来。”祁安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
“别动。”许朝浔一把按住他的小腿,力道不容拒绝。他手法利落地解开绷带,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依旧红肿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脚踝,“还行,没继续肿。这几天老实点,少走动,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帮你换药。”
祁安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你还会这个?”这么熟练?
“现学的。”许朝浔抬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刚才校医操作的时候,偷师了一手。总不能白占着‘同桌’的名头,总得尽点义务,照顾好‘伤残人士’。”
“谁要你照顾?”祁安别过脸,小声嘟囔,心里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这时,校医推门进来复查:“感觉怎么样?肿消了点吗?试着站起来看看,小心点。”
在许朝浔的搀扶下,祁安单脚站了起来,受伤的脚踝一沾地就是一阵钝痛,让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最好找个人扶你回教室,这只脚今天尽量别用力。”校医叮嘱道。
“我扶他回去。”许朝浔非常自然地接过话,手臂从祁安腋下穿过,稳稳地架住他大半边身子,承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
靠,凭什么崴脚的不是他?祁安半边身子被迫靠在许朝浔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衬衫下结实有力的臂膀和温热的体温,这种过近的距离让他浑身不自在,别扭地想悄悄拉开一点缝隙。
“别乱动,”许朝浔立刻察觉,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警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再摔一次,我可真不管你了。”
“谁要你管。”祁安嘴硬地反驳,但身体却僵了一下,果然老实了不少,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回教室的路变得格外漫长。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乎所有经过的同学都向这对“连体兄弟”投来或好奇、或惊讶、或暧昧的目光。祁安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朱程杰第一个从教室冲出来,大呼小叫:“祁哥!你没事吧?!我的天,你这脚……”
杨碧溪跟在他后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挤眉弄眼:“哟!这造型……挺别致啊祁哥!”
祁安杀人的心都有了,恶狠狠地瞪过去:“再逼逼我不介意给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杨碧溪的口哨声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默默闪到一边。
好不容易像蜗牛一样挪回座位,祁安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许朝浔弯腰,帮他小心地把受伤的腿抬起来,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放在矮凳上。这个距离近得祁安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下午的笔记,我帮你抄。”许朝浔直起身,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仿佛天经地义。
祁安愣愣地看着他走回旁边座位,午后温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祁安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极度不平衡的事实——许朝浔这家伙……什么时候偷偷长高了?! 明明初中毕业时,他还得意地比划过,自己要比这家伙高出小半个额头呢!凭什么?!
放学铃声响起,许朝浔很自然地开始收拾两人的书包,把他的书和作业本整齐地码放进自己的单肩包里,然后递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用不着!”祁安想也不想就拒绝,抓过自己的书包单脚站起来就要自力更生,结果刚蹦出去一步,就被许朝浔一把拉住了胳膊。
“选一个,”许朝浔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带着点玩味,“我扶着你,或者……我背你。”
看着周围同学投来的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祁安额角青筋跳了跳。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不情不愿地把手臂搭上了许朝浔的肩膀,借助他的支撑,一蹦一跳地“挪”出了校门,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到了小区楼下,祁安刚要摸钥匙,许朝浔突然开口:“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真不用……”祁安下意识拒绝。
“七点整,准时。”许朝浔打断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转身,背对着祁安挥了挥手,“记得给我开门。”说完,便迈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许朝浔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祁安靠在冰冷的单元门上,受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摸出手机,盯着和许朝浔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去一句硬邦邦的话:
「Q:明天记得带药油。」
消息几乎是秒回。
「浔x:已经买好了。顺便给你带了早餐,还是肉松面包。」
后面紧跟着一个傻乎乎眯着眼笑的狐狸表情包。
祁安盯着屏幕上那个贱兮兮的狐狸笑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回复:「烦死了!」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长按那个狐狸表情,选择了【添加到表情】。
傻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用的什么破表情包,丑死了。
可指尖却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新存好的、丑萌丑萌的狐狸脸,看着它在屏幕上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