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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家 ...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祁安是在一种魂不守舍、坐立难安的状态中度过的。KTV那晚的告白。虽然是他问的,但四舍五入就是告白了。
      那一天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荒诞的梦,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许朝浔靠在洗手间门口的样子,他承认“是”时认真的眼神,出租车里那句“就是你了”,还有最后那句温柔的晚安。

      每一次回想,都让祁安心跳失序,脸颊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试图用作业麻痹自己,可看着许朝浔给他整理的、条理清晰的假期计划,眼前浮现的却是许朝浔低头写字时微垂的睫毛。

      他试图打游戏,可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那首粤语歌的旋律。他甚至试图睡觉,可一闭上眼睛,就是许朝浔在KTV迷离灯光下唱歌时,那双凝视着他的、深邃的眼睛。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怀春的少女,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和羞耻。他不敢看手机,怕许朝浔发信息来,虽然许朝浔真的发了几条关于作业的提醒,语气平常得让他既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他更不敢出门,生怕遇见熟人来问些什么。

      好在假期最后两天,母亲黎谙出差回来了。

      黎谙是周日下午到家的。祁安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时,正瘫在沙发上,第N次试图用手机游戏驱散脑子里那张讨厌的脸。他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门开了,黎谙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但依旧精致的眉眼。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

      “妈。” 祁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黎谙放下行李箱,换了拖鞋,目光在儿子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祁安身上还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天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嗯。” 黎谙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吃饭了吗?”

      “吃了。” 祁安回答。其实是泡面。

      黎谙没再多问,拎着行李箱往自己卧室走,边走边说:“我带了点特产,在箱子里,你自己拿。我去洗个澡,晚上出去吃。”

      “哦。” 祁安应道,重新瘫回沙发。母亲回来,并没有让空荡的房子增添多少家的气息,反而带来一种无形的、让他更加不自在的压力。他习惯了这种冷淡的相处模式,但此刻心里装着事,更觉得压抑。

      晚上,母子俩去了小区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黎谙吃饭的姿态优雅从容,细嚼慢咽,不怎么说话。祁安也闷头吃着,食不知味。

      “这次期中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 黎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平静地看向祁安。

      祁安心头一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来了。每次母亲回来,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他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 黎谙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询问。

      祁安抿了抿唇。要是以前,他可能会梗着脖子说“就那样”,或者干脆不吭声。但这次,他脑子里闪过那张538分的成绩单,和许朝浔那句“你比较重要”。心里那点因为母亲突然归家而产生的烦躁和压抑,奇异地被一种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取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母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538。班级28,年级312。”

      他说完,就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等待预料中的、或许带着点惊讶但更多是“还可以更好”的评价,或者干脆是沉默。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立刻到来。黎谙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祁安低垂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餐厅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少年逐渐清晰的轮廓线条,他好像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538?” 黎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上次周考,我听你们陆老师说,你考得不太理想。”

      祁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陆文博果然跟他妈说了。他闷声道:“嗯,上次是没考好。”

      “这次进步很大。” 黎谙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但看向祁安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数学和英语,提高得尤其明显。物理也及格了。”

      祁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母亲居然记得他上次各科大概的分数?还注意到了具体的进步科目?这有点……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她一向只问总分和排名,对细节并不关心。

      “嗯……最近,有在学。” 祁安含糊地说,耳根有点热。他总不能说是被许朝浔“逼”出来的吧。

      “有在学就好。” 黎谙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学习是自己的事,能意识到重要性,肯下功夫,是好事。看来陆老师说的那个帮扶小组,有点效果。”

      帮扶小组?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概是指许朝浔帮他补习的事。陆文博连这个都说了?

      “许朝浔帮我。” 祁安低声说,提到这个名字时,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脸颊也有点发热。

      “许朝浔?” 黎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就是你那个同桌?陆老师提过几次,说是年级里都很出色的学生。他能愿意花时间帮你,是你的运气。要懂得珍惜,也要知道感恩。”

      黎谙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她一贯的理性客观,像在分析一桩商业合作。但祁安却因为她话里对许朝浔的肯定,和那句“要懂得珍惜,也要知道感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他是该感谢许朝浔,可这份“感谢”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早已变了味。

      “我知道。” 祁安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黎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学习的话题。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国庆假期出去玩了吗?”

      祁安心里又是一紧。KTV、抓娃娃、告白……那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强作镇定,摇了摇头:“没怎么出去,在家写作业。”

      “嗯。” 黎谙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顿饭吃得祁安如坐针毡。母亲难得的、相对“温和”甚至带点肯定意味的询问,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在母亲面前隐瞒了最重要的、让他心神不宁的秘密。

      吃完饭回到家,黎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祁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母亲相处,总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和压力。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母亲夸他进步了。因为许朝浔。

      这个认知,让祁安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产生的微小骄傲,变得复杂起来。如果没有许朝浔,他可能还是那个吊车尾的祁安,母亲大概连多问一句都懒得。是许朝浔改变了他,至少,在学习上是这样。

      可他和许朝浔之间,早已不止是学习帮扶那么简单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只从KTV带回来的、傻笑的白色兔子,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兔子无辜地眯着眼,仿佛在嘲笑他的烦恼。

      手机震动了一下。祁安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来看。

      不是许朝浔。是朱程杰在群里嚷嚷假期作业没写完,求大佬救命。杨碧溪在底下发了一串“哈哈哈”和“同求”。

      祁安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热闹的对话,心里那点因为母亲回来而产生的压抑和因为许朝浔而产生的混乱,稍稍退去了一些。他点开和许朝浔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许朝浔提醒他物理错题本的某一页需要重点看。他当时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问“在干嘛”?太刻意。说“我妈回来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谢谢他帮自己提高了成绩?更奇怪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发送。

      「Q:作业写完了。」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没话找话?

      消息几乎是秒回。

      「许辅导:嗯。检查过了?错题弄懂了?」

      祁安看着那行字,仿佛能想象出许朝浔此刻正拿着手机,眉头微蹙,一副“监督者”的认真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茫然,奇异地被这熟悉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抚平了一些。

      「Q:嗯。都弄完了。」

      「许辅导:好。明天开学,别迟到。」

      「Q:知道了。啰嗦。」

      「许辅导: [图片]」

      祁安点开图片,是一张手写的、字迹工整的清单,标题是“明日开学准备及注意事项”,罗列了要带的书本、作业、文具,甚至还有“记得吃早餐”、“穿校服(周一升旗)”、“水杯灌满水”这种琐碎事项。最后还用红笔标注了一句:「今晚早点睡。」

      祁安看着那张清单,又看看自己书桌上那两只并排摆着的傻笑玩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这家伙……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管”他。可这种“管”,在这种母亲归来后显得格外空荡冷清的夜里,却成了唯一真实而温暖的慰藉。

      他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删删改改,最后回了一句:

      「Q:你也是。」

      发完,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飞快地锁了手机屏幕,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兔子柔软的绒毛里。心脏不争气地,又因为这句简单的话和那份细致的清单,咚咚地跳快起来。

      第二天,周一。

      祁安起得比平时早一些,大概是心里装着事,睡得不踏实。他洗漱完,换好校服,走到客厅时,发现母亲黎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财经报纸。她依旧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仿佛随时准备奔赴会议室。

      “妈,早。” 祁安叫了一声。

      黎谙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整齐的校服和还算精神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早。早餐在厨房,三明治和牛奶,自己热一下。”

      祁安愣了一下。母亲给他准备了早餐?这倒是头一遭。他“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果然看到料理台上放着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盒装牛奶。他默默地把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是因为他成绩进步了?还是因为他昨天那句“有在学”?

      他端着热好的牛奶和三明治回到餐厅,在母亲对面坐下,小口吃着。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味道普通,但至少是热的。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母亲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

      “今天月考成绩应该会正式公布排名吧?” 黎谙忽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语气平常。

      祁安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应该。”

      “保持住。” 黎谙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说话,专心看起报纸。

      保持住。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沉甸甸地压在祁安心上。他知道,母亲对他的期望,大概就是“保持”这个进步的趋势,然后继续向上。至于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内心的挣扎,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关于许朝浔的混乱心绪……都不在母亲关心的范围内。

      他默默地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碟,背起书包。“妈,我上学去了。”

      “嗯,路上小心。” 黎谙头也没抬。

      祁安走出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将家里那种冷淡而压抑的气氛暂时抛在脑后。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扫向那棵老槐树下。

      空无一人。

      祁安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是了,前几天才告过白,今天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来等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朝浔。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独自朝学校走去。脚步有些沉。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祁安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侧。一股干净清爽的、独属于许朝浔的气息,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笼罩过来。

      祁安僵硬地转过头。许朝浔就站在他旁边,穿着整洁的校服,额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祁安转头,很自然地把纸袋递了过来。

      “给。” 许朝浔说,语气平常,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昨天那个在洗手间里郑重说出“是”的人不是他,“豆沙包。你妈做的三明治,可能吃不惯。”

      祁安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纸袋,又看看许朝浔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家伙……居然还给他带了早餐?在那种事之后?还用这么平淡的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干。他机械地接过纸袋,入手温热。熟悉的豆沙甜香飘出来。

      “……谢谢。” 他干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看着前方,“昨晚睡得好吗?”

      祁安:“……” 他能说好几天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你吗?!

      “……还行。” 他含糊道,耳根有点热。

      “黑眼圈有点重。” 许朝浔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早点睡。”

      又是这种“监督”的口吻。祁安心里那点因为早餐和许朝浔平静态度而产生的微妙悸动,瞬间被熟悉的烦躁取代。他瞪了许朝浔一眼:“要你管!”

      “嗯,要管。” 许朝浔从善如流,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清晨的街道上,学生渐渐多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早餐,同行,偶尔的对话。

      可祁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母亲那句“保持住”带来的压力,许朝浔这份平静下隐藏的惊涛骇浪,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团越理越乱、却越来越清晰的情愫……像几股看不见的丝线,交织缠绕,将他紧紧包裹,推向一个未知的、让他既惶恐又隐隐期待的方向。

      而新的一周,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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