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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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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在一种看似如常、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平静中开始了。晨光依旧,课铃依旧,试卷和粉笔灰的味道依旧。许朝浔也依旧,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餐,课间“顺手”递来的温水,午休时自然而然地挑走他餐盘里的配菜,自习课时低声的讲解和偶尔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不,不一样。祁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着比以往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许朝浔看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专注和监督,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温柔和占有欲,像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笼罩。而他自己,在那天KTV洗手间的坦白之后,每次对上许朝浔的目光,心脏都会不争气地漏跳一拍,然后疯狂加速,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像个偷藏了巨大秘密的贼,在许朝浔面前坐立难安,又无法逃离。他想躲,可许朝浔无处不在。他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许朝浔那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透着亲昵的举动,总能让他的伪装轻易破功。
更让他烦躁的是,母亲黎谙这次在家待得比以往久一些,虽然依旧早出晚归,交流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审视和期望,像一层更厚的壳,压在他身上。她偶尔会问起学习,语气平淡,但祁安能听出里面隐含的、对他“保持进步”的要求。这让他更不敢、也不想在家里流露出任何异常。
于是,所有的混乱、纠结、羞恼,还有那越来越压不住的、陌生的悸动,都被他死死憋在心里,发酵,膨胀,搅得他日夜不宁。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逼疯了。
朱程杰和杨碧溪依旧没心没肺,课间凑在一起讨论新出的游戏皮肤,或者对着走廊里走过的漂亮女生吹口哨,偶尔也会贼兮兮地看向他和许朝浔,交换一个“我懂的”眼神,但似乎也察觉到了祁安这几天异常的低气压和烦躁,没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周四午休,祁安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感觉胸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几乎要窒息。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跟许朝浔说清楚!可说什么?怎么说?
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许朝浔正安静地吃着饭,动作斯文,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好看。祁安看着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KTV里他唱歌的样子,洗手间里他认真的眼神,出租车里那句“就是你了”……
心跳又开始失序。祁安猛地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饭,却觉得味同嚼蜡。
不能再想了!他必须……必须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总比现在这样憋死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压不下去。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带着绝望和孤勇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啪”地放下筷子,在许朝浔有些讶然的目光和其他同学好奇的注视下,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一把抓住了许朝浔的手腕。
“你,跟我来。” 祁安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颤,力道大得让许朝浔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许朝浔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祁安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豁出去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等许朝浔回答,几乎是拖拽着,拉着他就往食堂外走。
“诶?祁哥?许哥?你们去哪儿?” 朱程杰在后面喊。
祁安头也不回,只是死死攥着许朝浔的手腕,闷头往外冲。许朝浔被他拉着,没有挣扎,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食堂里惊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走出了嘈杂的环境。
祁安拉着许朝浔,一路闷头疾走,穿过教学楼,直奔人迹罕至的顶层天台。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或操场,通往天台的楼梯寂静无人,只有他们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祁安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要把许朝浔拉到哪里去,更不知道等会儿要说些什么。他只是凭着那股冲动,机械地往前,直到推开那扇沉重的、通往天台的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瞬间淹没了昏暗的楼梯间,刺得祁安眯起了眼。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栏杆边堆积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油漆剥落,锈迹斑斑。
祁安站在门口,被阳光和冷风一激,那股冲动的热血稍稍冷却了一些。他慢慢松开了攥着许朝浔手腕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背对着许朝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他把人拉上来了。然后呢?
身后,许朝浔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绷的背影。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等了一会儿,见祁安没有动静,才缓步走上前,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泛红的侧脸上。
“祁安,” 许朝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风声里显得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怎么了?”
怎么了?祁安被这三个字问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许朝浔。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许朝浔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和那双在强光下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睛。
“我……” 祁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他看着许朝浔,看着他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和憋了几天的话,疯狂地冲撞着,想要破口而出,可临到嘴边,却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我……你……” 他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许朝浔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铁门边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
许朝浔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在说“别急,慢慢说”。
这目光反而让祁安更慌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直直地看向许朝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抖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地、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许朝浔,我……我想了好几天,我睡不着,吃不下,脑子里全是你…KTV那天,你说……你说你喜欢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看见你就心跳快,你管我我烦!可你不理我我更烦…你给我带早餐我别扭,你不给我带我又觉得空落落的。我妈说我进步了,是因为你。我知道,可我不只想谢你,我……我看见你和别人说话,我心里就……就不舒服!朱程杰他们开玩笑,我……我又生气又……又有点高兴…”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逻辑全无,颠三倒四,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番茄,眼眶也因为激动和羞耻而微微泛红。他像是要把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和混乱认知,不管不顾地全部倾倒出来,也不管许朝浔听不听得懂。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就是……就是受不了了!你离我远点!不对!你别走!我……我……”
他卡住了,像是用完了所有词汇和勇气,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他死死地盯着许朝浔,眼神里充满了豁出去的决绝、无法掩饰的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天台上风声呼啸,吹乱了少年的额发,也吹散了他那些语无伦次、毫无章法的告白。阳光炽烈,将他脸上每一寸绯红和眼中的水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许朝浔静静地听着,从祁安开始结结巴巴地开口,到他最后语无伦次地卡壳,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祁安颠三倒四的诉说中,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有星火被点燃,越燃越旺,最终化为一片燎原的、滚烫的温柔和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告白而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神慌乱又执拗的少年,看着他把自己所有的别扭、烦躁、依赖、悸动,用最笨拙、最混乱的方式,一股脑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心的准备,只有一颗赤裸裸的、因为喜欢而不知所措的、乱糟糟的心。
这比他听过的任何情话都更动人,也更让他心疼。
祁安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朝浔。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许朝浔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祁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慌乱的自己。他伸出手,没有碰祁安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祁安因为紧张而死死抠着门边、已经有些发白的手指,将他冰凉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祁安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湿漉漉的眼睛,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一个清晰无比、温柔至极的弧度。那笑容像初春化开的冰雪,带着暖意,直直地撞进祁安心里。
“说完了?” 许朝浔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祁安呆呆地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说完?算是说完了吧?虽然乱七八糟。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
“祁安,” 许朝浔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目光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祁安心上:
“我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不是“是”,不是“嗯”,而是“我也喜欢你”。是回应,是确认,是比他那天在洗手间里更直白、更温柔、也更郑重的告白。
祁安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比他想象中更温柔美好的回应砸晕了。心脏像是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血液“轰”地一声全部涌向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烫得吓人。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羞耻、茫然和一种灭顶般的悸动,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许朝浔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开合的、颜色偏淡的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五个字在疯狂回响——
我也喜欢你。
许朝浔喜欢他。不是他单方面的纠结和混乱。是双向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惶恐,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也最滚烫的内核。他喜欢许朝浔。很喜欢。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你……” 祁安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朝浔,眼眶越来越热,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迅速聚集,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丢人的湿意憋回去,可泪水却不听话地涌了上来,顺着发烫的脸颊滚落。
太丢人了。告白结结巴巴,现在还哭了。祁安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眼泪却越掉越凶。他慌忙想抬手去擦,可手还被许朝浔握着。
许朝浔看着他掉眼泪,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松开握着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祁安脸上的泪珠。动作小心珍重,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 许朝浔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是我不好,让你想了这么久,这么难受。”
祁安被他擦着眼泪,听着他温柔的安抚,心里那点委屈、混乱和狂喜交织在一起,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进许朝浔的肩膀,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细小的呜咽。
许朝浔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哭得肩膀发抖的少年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泪水的咸涩。
天台上风声依旧,阳光炽烈。废弃的课桌椅在角落里沉默。远处操场的喧闹模糊不清。只有相拥的两人,在正午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个笨拙地哭着,发泄着连日来的压力和得到回应的狂喜,另一个温柔地抱着,用最坚实的怀抱和最轻的抚慰,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祁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埋在许朝浔肩头,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依旧失序的心跳渐渐趋于同频。他脸上湿漉漉的,眼睛也肿了,肯定丑死了。他不好意思抬头。
“哭够了?” 许朝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
祁安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朝浔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稍微松开了怀抱,但手臂依旧虚虚地环着祁安的腰。他低头,看着祁安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丑死了。” 许朝浔用指腹抹去他脸颊最后一滴泪,语气带着戏谑,却没有丝毫嫌弃。
“要你管!” 祁安瓮声瓮气地反驳,却没什么气势。他别开脸,不敢看许朝浔带笑的眼睛,耳根又红了。
许朝浔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可爱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逗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仔细地帮他擦干净脸,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是牛奶糖。
祁安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白色的糖,又看看许朝浔温柔带笑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哭过而产生的尴尬和别扭,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甜得发慌的悸动。他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丝丝甜意,一直甜到了心里。
“还难受吗?” 许朝浔问。
祁安摇了摇头,含着糖,含糊地说:“不难受了。”
“那,” 许朝浔看着他,目光专注,“现在,祁安同学,正式地、清醒地,回答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
“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可以吗?
祁安抬起头,对上许朝浔那双盛满了星光、温柔而认真的眼睛。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可以吗?当然可以。从很久以前,大概就已经可以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承认,或者不敢承认。
他抿了抿唇,脸颊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糖纸,声音很小,却足够清晰,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嗯……可以。”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许朝浔的手臂再次收紧,将他牢牢地拥入怀中。不同于刚才安慰性质的拥抱,这一次,是充满了喜悦、占有和无限温柔的拥抱。许朝浔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低沉而愉悦的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说:
“好。我的了。”
我的了。
这三个字,像最甜蜜的咒语,将祁安彻底封印在了这个滚烫而温柔的怀抱里。他靠在许朝浔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干净好闻的气息,嘴里含着甜甜的牛奶糖,心里像是被蜜糖灌满,涨得发疼,又甜得发慌。
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纠结,不用再一个人慌乱。他有了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依赖、甚至……发脾气的人。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比如两个男生,比如学校,比如家庭……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只有风和阳光的天台上,在这个滚烫而温柔的怀抱里,祁安觉得,一切都不再可怕。
因为,许朝浔说了,他是他的了。
而他,好像也心甘情愿,被这个人管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