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八月末的风总带着三分熨帖的暖意，又裹着一缕秋的清冽，像被阳光晒软的棉絮里掺了片刚落的桂花瓣。晨光穿过香樟浓密的枝叶，在一中崭新的塑胶跑道上织就斑驳的金网，每一道光纹里都浮着细碎的笑影——那是背着书包的少年，正踩着夏末的尾巴，撞进高中的第一页篇章。
“林岁！你走过头了！这是高一一班！”
清亮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像颗石子投进晨雾里。林岁猛地刹住脚，帆布书包的肩带还在肩头晃了晃，他回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双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不远处的顾夏正踮着脚挥手，白色校服的衣角被风扫得轻轻扬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无奈：“你脑子里装的是昨晚的数学卷子吗？再往前走，就要撞到高二的教学楼了！”
“啊？嗷！我来了！”林岁反应过来，耳尖微微发烫，转身往顾夏的方向跑。帆布鞋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生悄悄回头——少年身形清瘦，浅灰色的书包上挂着个小小的宇航员挂件，跑起来时，挂件也跟着一颠一颠，像在追赶晨光。
跑到顾夏面前，林岁还在喘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这不刚从初中部过来，还没适应嘛。”
顾夏拍了拍他的肩，眼底藏着笑意：“我班在你隔壁，二班。这次居然没和你分在一个班，这学校怎么分的？没按成绩吗？不过等着，我一定会超过你，远离了我也不能掉以轻心。”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不过你等着，下次月考，我肯定还在前五，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稳坐第一的位置。”说着，又皱了皱眉，补上一句，“还有，你可不能有了新同学就忘了我，放学还得一起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林岁笑着点头，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染成了浅金色，“我又不是见新忘旧的人。快去吧，你们班估计要开始点名了。”
顾夏挥挥手，转身往三班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林岁还站在原地，又挥了挥手才进了教室。林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空落——从小学到初中，他和顾夏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忽然要在不同的班级，倒像是习惯了的晨光里少了一缕，有些不适应。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了高一一班的门。
教室的窗户都敞开着，风裹着香樟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叠放的新书。班里大概只来了一半人，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翻看崭新的语文课本，有的在小声交谈，细碎的话语混着窗外的蝉鸣，像一首轻快的序曲。林岁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那里靠着窗，阳光刚好能落在桌面上，还能看见窗外的香樟树梢。
他拎着书包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到桌面时，能感觉到木质的温润，桌面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刻下的细小痕迹，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青春故事。“好久没和顾夏分开坐了，希望新同学能好相处一点吧。”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林岁正低头看着课本，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影停下，他抬起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来人是个男生，黑褐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发梢微微卷曲，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记本，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像团小太阳：“你好！我叫宋嘉禾，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同学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林岁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你要坐这里吗？”
“是的！”宋嘉禾眼睛更亮了，他指了指林岁旁边的空位，“最后一排只有这里有空位了，我可以坐这吗？”他说话时，嘴角一直扬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讨喜。
“可以。”林岁往旁边挪了挪，给宋嘉禾腾出位置。
“谢谢！”宋嘉禾道了谢，轻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东西。他动作很轻，却没一会儿就和周围的几个人熟络起来——左边的女生问他是不是一中直升的，他笑着回答不是，是葱二中考上来的，还分享了自己初中时的趣事；右边的男生说起昨晚看的球赛，他也能接上话，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那股热情像带着温度，很快就把周围的陌生感驱散了，连林岁都觉得，身边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暖了些。
林岁看着宋嘉禾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坐在他前排的男生。那男生正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看起来有些腼腆。林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你是一中直升的？”
男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看清是林岁，才松了口气，脸颊微微泛红：“是的，我是八班的，你可能没见过我。”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嗯……”林岁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开口，“段翎？”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认识我？”
“我们应该见过，在老是办公室。”林岁笑了笑，“你是年级前十吧？我记得上次期末考，你排在第七。但你居然没进一班？我们学校年级前五十一般都在一班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段翎的成绩很好，按道理来说，肯定能进一班才对。
段翎的眼神暗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周围的吵闹声淹没：“对，我没进一班。”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有些原因，所以没进。”
林岁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哦。”他刚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的宋嘉禾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喂喂！林岁，老师来了！”
林岁立刻坐直身体，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墨色旗袍的女士正站在门口，旗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花纹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她的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别着一支素雅的玉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像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教室里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老师身上。几个女生悄悄拿出手机，对着老师的方向比了个“哇”的口型——在高中阶段，这样温婉优雅的老师实在少见，大家都忍不住好奇，这位老师的脾气会不会也像她的外貌一样温和。
“大家好。”
一道清晰又温醇的女声响起，像清泉流过石涧，缓缓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老师走到讲台上，轻轻放下手中的教案，目光温柔地扫过全班：“我是各位同学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姓谢，名菀颜，你们可以叫我谢老师。希望未来三年，能与各位和睦相处，一起在文字里寻趣，在时光里成长。”
她说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谢菀颜”三个字娟秀清丽，笔画间带着几分飘逸，像初春的柳枝，又像流动的溪水，即使不懂书法的人，也忍不住惊叹一声“好字”。
就在谢老师刚放下粉笔，准备继续说话时，教室门忽然被敲响了。“报告。”
一道懒散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午后晒够了太阳的猫，伸着懒腰说话。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生站在门口，身形高挑，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要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却莫名透着一股疏离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开学第一天报道就迟到，这也太大胆了吧？即使脾气再好的老师，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也不会有好脸色。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都替门口的男生捏了把汗。
林岁也看着门口的男生，瞳孔却微微一缩——是他，许辞。
他和许辞在初中时就是竞争对手，两人总是轮流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谁也不服谁。他记得许辞去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进一班，后来就转去了别的班级，没想到这次居然也考进了一班，不过想想也对，以他的成绩进一班绰绰有余。林岁的目光落在许辞身上，心里暗暗想着：看来这次的全市第二又是他了，还好自己这次比他高了0.5分，还好保住了全市第一的位置。
坐在林岁前排的段翎也转过头，看到许辞时，不经愣了愣，回头与林岁碰上视线，随机快速低下头转了回去。
谢老师看着门口的许辞，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温和地招了招手：“进来吧，下次再迟到，可是要加作业的哦。”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让班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许辞点了点头，没说话，拎着书包走进教室。他的脚步很轻，黑色的卫衣在晨光里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课桌间的通道，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动作利落，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像个独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影子。
谢老师等许辞坐下，才继续开口：“接下来我们安排一下座位。我们班的座位按这次考试的排名来排，但有一点不一样——第一和第二做同桌，第三和第四坐在第一第二的后面，以此类推。每半学期重新排一次座位，另外，后期会自选座位，最开始只是让大家熟悉熟悉，不过不能掉以轻心，成绩掉的太快要被换位置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同学，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如果你们想和好朋友坐在一起，那就要先努力，等到后期才可以安心坐在一起。现在，大家看黑板上的座位表，五分钟内换好位置。”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书本碰撞的声音、同学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欢快的交响乐。林岁的座位很好找，排在第一组第一排——他是全市第一，自然坐在最前面。他拿起书包，走到第一排的座位旁，低头看了看座位表，旁边的名字果然是“许辞”，意料之中。
他放下书包，刚想坐下，就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宋嘉禾正拎着书包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林岁，真巧！我就坐在你后面！”
林岁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挺巧的。”
宋嘉禾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转头看向自己的同桌，眼睛一亮：“段翎？原来你是我同桌啊！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题目了！”
段翎抬起头，看到宋嘉禾热情的笑脸，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嗯，好。”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全班同学换好了座位。谢老师看了看手表，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大家都很有效率。接下来我们选一下班干部，班规我就不浪费时间讲了，回去以后会发布在班级群里，明天也会贴在班级公告栏上，大家记得看。”
她顿了顿，看向全班同学：“班干部的选举，是按排名来定，还是大家自荐然后投票？你们觉得呢？”
“自荐！”
“排名！”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两种不同的声音，大家都纷纷说着自己的想法，吵成了一团。有的同学觉得按排名来更公平，有的同学则觉得自荐能选出更有能力的人，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老师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笑着说：“那就自荐吧，大家投票选举，这样也能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展示自己。班级第一和第二，也就是林岁和许辞，你们上来帮忙记个票，可以吗？”
林岁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站起身往讲台走去。许辞也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跟在林岁身后走上讲台，站在黑板的另一侧，姿态依旧随意。
“首先，我们选班长。”谢老师的声音温和，“想要竞选班长的同学，可以上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为什么想当班长，以及如果当选了，会为班级做些什么。”
竞选很快就开始了。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女生，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自我介绍时声音有些发抖，说自己会努力帮助同学，做好老师的小助手。接下来又有几个同学上台，有的说自己有当班干部的经验，有的说自己有责任心，但大多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林岁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录着候选人的名字，心里觉得有些无聊，目光忍不住飘向窗外——香樟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阳光落在叶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宋嘉禾忽然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宋嘉禾”，三个字写得工整又有力，带着少年的朝气。他转过身，面对全班同学，脸上依旧带着那股热情的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家好，我是宋嘉禾。”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原本有些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我觉得，我们的班级就像一本刚翻开的新书，黑板上写满的，是我们新旅程的序章。而我，想当那个执灯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同学，眼神真诚：“我知道，班长不只是个称号，更意味着责任。如果我当选了班长，我不会只做老师的传声筒，更会认真倾听每一位同学的想法——不管是学习上的困难，还是生活里的小烦恼，我都会尽力帮忙。我想和大家一起，把我们的班级酿成青春里最亮的一颗糖，让每个同学都能在这里感受到温暖，感受到归属感。”
“我愿作各位的执灯人，与大家一起进步，一起成长。”他微微鞠躬，“请各位投我一票，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女生用力鼓掌，连原本有些冷漠的许辞，也抬了抬眼皮，看向宋嘉禾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林岁也停下了笔，看着讲台上的宋嘉禾，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男生，好像真的能做好班长。
接下来又有几个同学上台竞选，但无论是自我介绍的内容，还是语气神态，都比不上宋嘉禾那样真诚又有感染力。投票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把票投给了宋嘉禾。最后统计票数时，林岁看着手里的纸条，忍不住笑了——宋嘉禾的票数远远超过了其他候选人，当选班长是板上钉钉的事。
果不其然，谢老师宣布结果时，宋嘉禾以绝对的优势当选了班长。副班长是个女生，诚恳且成绩好，获得了许多票数，成为了副班长。
宋嘉禾当选班长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走到讲台上，接过谢老师递过来的班长徽章，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的校服上，然后对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宋嘉禾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林岁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宋嘉禾，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许辞，再转头看向身后正和段翎说着话的宋嘉禾，忽然觉得，这个高中的第一天，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有趣。
窗外的香樟树上，一只蝉忽然叫了起来，声音清亮，像是为这个崭新的开始。八月末的风依旧温暖，裹着蓝楹花香，裹着晨光，也裹着少年们未来的期待，悄悄叩响了那年初夏的新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