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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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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的日头悬在半空,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裹着夏末的余温,在校园里织成一张温温软软的网。公告栏前挤着攒动的人头,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少年们的惊呼与抱怨混在一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暑气里漾开层层涟漪。
林岁站在人群外侧,指尖搭在书包带上,目光越过攒动的肩膀,落在那张刚贴上去的宿舍分配表上。顾夏扒着前面人的胳膊,踮着脚念名字,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岁!先找我们的——高一(2)班,顾夏,607室……林岁呢?林岁在哪?”
顾夏的声音顿住,原本扬着的语调沉了下去,像被晚风揉皱的纸。林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格上的字迹清晰得扎眼:高一(1)班,林岁,601室。
不是607。
顾夏转过身,眉头拧成个结,眼底的光暗了大半,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垮了下去:“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跟班主任说过,想和你一个宿舍的。”他伸手去扯林岁的校服袖口,指尖带着点急,“我去问问老师,能不能调一下?”
“不用。”林岁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分都分好了,调了也麻烦。601和607就隔了几间,又不是不在一层见不到。”
话虽这么说,顾夏的脸还是垮着,像受了委屈的小狗,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可我想和你一起,晚上还能一起刷题呢。”
林岁垂眸看他,少年的肩头微微耷拉着,连平日里清亮的眉眼都蒙了层浅浅的灰。他抬手拍了拍顾夏的背,语气软了些:“周末还能串宿舍,再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我们还是能一起吃。”
顾夏嘟囔着应了,却还是不死心,又扒着公告栏看了几遍,确认607的名单里只有三个熟悉的名字,没有林岁,才悻悻地收回目光。林岁的视线重新落回分配表上,扫过601的那一栏:林岁、李楠行、许辞,最后一个名字陌生得很——刘弋洋,标注着高一(4)班。
李楠行,他有印象,是林岁他们班里那个总爱趴在桌上补觉,说话懒洋洋的男生,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只是一起打过篮球。许辞是他的同桌,两人坐了快一个月,说不上多亲近,却也不算生分,只是许辞性子冷,平日里话少得很,连上课传纸条都只写必要的几个字,像周身裹着层薄冰,旁人轻易近不了身。至于刘弋洋,林岁连名字都没听过。
“走吧,先去宿舍看看。”林岁拉了拉顾夏的胳膊,把他从公告栏前拽开,“说不定607的床位靠窗,比601还舒服。”
顾夏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还在碎碎念:“要是刘弋洋不好相处怎么办?李楠行看着就懒,肯定不收拾卫生,许辞又那么冷,你住进去多没意思啊。”
林岁没接话,只是脚步没停。他其实没太在意这些,从小到大,独来独往惯了,和谁住一起,于他而言似乎没什么差别。只是顾夏的失落像颗小石子,轻轻硌在他心里,让他莫名想起昨晚电话里,顾夏絮絮叨叨说要选蓝楹花色窗帘的样子,心里软了软,又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宿舍楼是新翻修的,外墙刷着浅蓝的漆,爬墙虎的藤蔓绕着栏杆,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楼梯间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夏末草木的清香,空气里是陌生又新鲜的味道。601的门虚掩着,林岁推开门时,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接着便看见靠窗的下铺,已经摆了半床的东西。
许辞来的早,坐在床沿,正低头整理书册,校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翻书的动作轻而快,连有人进门都没抬眼。他的东西摆得极规整,课本按科目码在书桌一角,洗漱用品排成一条直线,连枕套的纹路都对齐了床沿,像他的人一样,带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
“许辞?”林岁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辞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林岁身上,顿了两秒,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话,又低头去理书。他的眼神淡得很,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清透,却没什么温度。
林岁没在意,拉着顾夏走到靠门的下铺,把书包放下。顾夏摆摆手“那我先去宿舍收拾了。”
“好。”林岁回。
话音刚落,宿舍门又被推开,李楠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扫了眼屋里的人,看见林岁,愣了愣,才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林岁?这么巧,一个宿舍啊。”
“嗯。”林岁应了声,算是回应。他和李楠行确实不熟,顶多是上课偶尔瞥见对方趴在桌上睡觉,或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点头示意,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李楠行也没多客套,把帆布包往空着的上铺一扔,打了个哈欠:“我先躺会儿,收拾的事晚点再说。”说完,也不管旁人,径直爬上床,扯过枕头,没两分钟就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顾夏看得直皱眉,凑到林岁耳边小声说:“他怎么这样啊,看着不怎么爱收拾,以后宿舍卫生肯定得你和许辞做。”
林岁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小声点,转头看向许辞。许辞已经整理完书,正站在书桌前,擦窗台的布擦得极慢,一下一下,动作规整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的实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幅寡淡的素描,没什么情绪。
“我先收拾下床铺。”林岁对许辞说了句,语气尽量平和。
顾夏说了句“OK”。不在一个宿舍,林岁便拒绝了晚上一起吃饭,因为他们班住宿的几人邀请他一起。
许辞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林岁铺床单,蓝白格子的床单被扯得平平整整。
在走之前,顾夏又说了两句“你没住过宿舍,有事叫我哈!”又叮嘱了一些小事。
林岁应着,心里暖融融的。他知道顾夏是真的在意,那些细碎的叮嘱,像裹着糖的小石子,砸在心上,软乎乎的。
“我走了,拜拜”顾夏说。
林岁笑着应了,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宿舍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许辞擦桌子的轻响,和李楠行浅浅的鼾声。他低头继续收拾,把书按科目码在书桌一角,洗漱用品摆到阳台的置物架上,动作不快,却也有条不紊。许辞不知何时停了手,靠在书桌旁,看着他收拾,没说话,也没帮忙,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尊没什么情绪的雕塑。
“要帮忙吗?”许辞淡淡问。
“不用,我自己能行。”林岁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许辞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林岁床头的蓝楹花窗帘上,顿了几秒,又移开了。
收拾完床铺,林岁把窗帘拿出来,踩着凳子往窗轨上挂。布料是浅浅的蓝,印着细碎的蓝楹花,风从窗外钻进来,拂得布料轻轻晃动,像坠了一帘的温柔。许辞走到他旁边,伸手帮他扶了扶歪掉的挂钩,指尖无意间碰到林岁的手腕,微凉的温度,像触到了一块冰,林岁愣了愣,转头看他,许辞已经收回了手,垂眸看着窗帘,声音依旧淡淡的:“颜色挺好看。”
“嗯,我挑的,顾夏说像校门口的蓝楹花树。”林岁说着,把最后一个挂钩挂好,扯了扯窗帘,让布料垂得更顺些。
许辞没再接话,只是看着那片蓝,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快得像风拂过水面,没等林岁看清,就消失了。
宿舍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陌生的男生,个子高高瘦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背着个运动背包,额头上还沾着薄汗,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球。他看见屋里的林岁和许辞,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你们好!我是刘弋洋,四班的,也是601的。刚打完球,来晚了。”
他的声音洪亮,一下子打破了宿舍里的沉寂,连床上的李楠行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吵死了”,又睡了过去。
“林岁,一班的。”林岁冲他点了点头。
“许辞,一班。”许辞的声音依旧淡,却也算回应了。
刘弋洋倒是不拘谨,把背包往最后一个空着的上铺一扔,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我住哪都行行,你们随便选。我东西少,就几件换洗衣物,不占地方。”他说着,已经开始收拾,动作麻利得很,和许辞的规整、李楠行的懒散都不同,带着股少年人的利落。
林岁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的那点陌生感淡了些。刘弋洋话不算少,收拾的间隙还和林岁搭话,问班里的老师严不严,食堂的小炒好不好吃,语气热络,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许辞依旧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影,偶尔应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收拾得差不多时,林岁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他摸了摸肚子,转头问许辞:“去吃饭?”
许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依旧慢而稳。
林岁应了,又看了眼床上还在睡的李楠行,没叫醒他,和许辞一起出了宿舍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碰见了宋嘉禾和段翎,两人正勾着肩往下走,宋嘉禾嘴里还哼着歌,看见林岁和许辞,眼睛一亮:“哟,林岁!许辞!你们也在?你们在哪个宿舍啊?我和段翎在一个宿舍。”
“我和许辞在601。你们居然分在一起了。”林岁笑笑。
“当然!我们在502还好有个熟人,出了段翎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段翎也点了点头,话不多,却认真回应着。
宋嘉禾又问“一起吃饭啊?”
林岁笑了笑:“正打算去,一起。你们想吃什么?”
宋嘉禾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说:“我想吃校门口那家酸菜鱼!他家的鱼片嫩得很,汤泡饭能吃三大碗!”
“我想吃火锅。”林岁说。夏末的天还带着热,可他忽然就馋那口热热闹闹的烟火气,红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食材在里面翻涌,像把心里的空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宋嘉禾立刻皱起脸:“火锅多热啊!这天吃火锅,不得热出一身汗?还是吃鱼好,清爽!”
“都可以。”许辞插了句嘴,声音依旧淡,却解了围,“你们定。”
段翎没表态,只是看着两人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宋嘉禾还在据理力争:“吃鱼吃鱼!火锅什么时候不能吃?现在吃鱼正好!”
“火锅。”林岁坚持,他其实很少这样固执,只是此刻,他格外想尝尝那股热热闹闹的味道,想让陌生的环境带来的那点局促,被沸腾的红汤熨帖平整。
两人争了几句,宋嘉禾急了,一拍大腿:“石头剪刀布!谁赢听谁的!不许耍赖!”
林岁应了,伸出手。段翎和许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阳光落在四人身上,在台阶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像一幅鲜活的少年图景。
“石头——剪刀——布!”
宋嘉禾出了剪刀,林岁出了石头。
“卧槽!”宋嘉禾哀嚎一声,拍了下自己的手,“怎么就输了!早知道出布了!”
林岁看着他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愿赌服输,吃火锅。”
“吃就吃!”宋嘉禾梗着脖子,却还是笑了,“不过我要吃清汤的!红汤太辣,我吃不了!”
“行,鸳鸯锅。”林岁应了,心里的那点沉闷,被宋嘉禾的鲜活搅得散了大半。
校门口的火锅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些暖黄的灯串,风一吹,轻轻晃动,像撒了满地的星光。四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宋嘉禾还在念叨酸菜鱼,却还是麻利地拿起菜单,点了一大堆菜,毛肚、肥牛、虾滑,一样没落下,末了还不忘叮嘱服务员:“锅底要鸳鸯的,清汤要番茄!”
许辞坐在林岁旁边,没怎么点菜,只是把菜单推给林岁,说:“你点你爱吃的。”
林岁点了些菜,又加了份藕片,心里想着如果好吃下次可以带顾夏一起来。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浮着一层鲜红的辣椒和花椒,香气瞬间漫开来,裹着热意,钻进鼻腔里。清汤那边也煮着番茄,酸甜的味道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宋嘉禾率先夹了片肥牛放进红汤里,烫了两下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喊:“好吃!真香!早知道不犟了,红汤也挺好吃的!”
段翎给他倒了杯酸梅汤,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辞吃得慢,夹了片藕片放进清汤里,等煮软了才拿出来,蘸了点麻酱,慢慢吃着。林岁看着他,忽然想起同桌的这些日子,许辞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慢而稳,上课记笔记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吃饭都慢条斯理,仿佛永远不会慌,也永远不会被外界的热闹所扰。
“你不吃辣?”林岁问他。
许辞抬眼,摇了摇头:“还好。素菜吃不辣的。”他说着,从辣锅夹了块煮好的虾滑放进林岁的碗里,“这个挺嫩的,你尝尝。”
林岁愣了愣,说了声谢谢,夹起虾滑放进嘴里。Q弹的虾肉裹着淡淡的鲜,在舌尖化开,暖乎乎的。他忽然发现,许辞的冷,或许只是外表,像裹着一层薄冰的水,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内里是温的。
宋嘉禾吃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冒了汗,却还是不停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吃一边和段翎闲聊,说宿舍的空调制冷效果不好,说班主任上课爱拖堂,说校门口的小卖部又进了新的零食。段翎偶尔接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岁听着他们的闲聊,看着沸腾的锅底,闻着满室的香气,心里那点因宿舍分配带来的失落,竟一点点散了。他想起昨晚独自在家的冷清,想起空荡的客厅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再看看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或许住校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和谁住在一起,而是这些热热闹闹的瞬间,是和同龄人凑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一顿火锅,哪怕只是拌几句嘴,也能让心里的空落被填满。
许辞不知何时剥了几颗毛豆,放在林岁的碗里,声音依旧淡淡的:“这个下火锅也好吃。”
林岁抬头看他,许辞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也映着锅底的火光,添了点鲜活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夹起毛豆放进红汤里,心里软乎乎的。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宋嘉禾撑得直揉肚子,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不行了,撑死我了,早知道少吃点了。”
段翎拍了拍他的背:“谁让你吃那么快,又没人跟你抢。”
“还不是因为火锅太好吃了!”宋嘉禾嘟囔着,却还是笑了。
结了账,四人走出火锅店,午后的阳光依旧暖,却少了些灼人的热。晚风从街角吹过来,裹着火锅店的香气,还有街边梧桐叶的清香,拂在脸上,舒服得很。
“走走吧,消消食。”林岁提议。
宋嘉禾立刻哀嚎:“走不动了!”却还是被段翎拽着,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四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晃着。街边的小店放着舒缓的歌,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卖冰镇汽水,“哐当”一声,瓶盖被撬开,溢出甜甜的气泡味。
宋嘉禾走在最前面,依旧叽叽喳喳的,说开学要竞选班委,说想加入篮球社,说下次要带他们去吃巷子里的烤串。段翎跟在他旁边,偶尔搭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林岁和许辞走在后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温柔的话。林岁看着走在前面的宋嘉禾和段翎,看着身旁的许辞,看着街边的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的雏形,忽然想起昨晚填报名表时的心情,想起顾夏眼里的期待,想起哥哥的叮嘱,想起母亲那条姗姗来迟的消息。
原来热闹从来都不是刻意寻找的,它就藏在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里,藏在和同学拌嘴的石头剪刀布里,藏在午后漫无目的的散步里,藏在少年们凑在一起的细碎日常里。
许辞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边的一棵蓝楹花树,说:“和你宿舍窗帘的颜色一样。”
林岁抬头看去,浅蓝的花簇坠在枝头,在阳光下晃悠,像缀了满树的星星。他想起床头那片蓝,想起顾夏的叮嘱,想起刚搬进的601宿舍,想起刚才热火朝天的火锅,想起大家吃火锅的快乐,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像滴入清水的墨,晕染开来,温柔又绵长。
“嗯,一样。”林岁说。
晚风裹着蓝楹花的清香,拂过四人的肩头,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街边小店的音乐,和少年们细碎的笑语。林岁知道,住校的日子或许会有摩擦,会有不习惯,会有挤在狭小空间里的局促,但此刻,走在温热的晚风里,听着身旁的笑语,闻着淡淡的花香,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空落落的日子,真的要被这点点滴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