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放学的铃声揉着晚风漫出教学楼,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脚边,顾夏揽着林岁的肩,步子慢吞吞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你们班也说住校的事了啊。你打算住校吗林岁?”顾夏的声音裹着点蔫蔫的委屈,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我挺想住校的。家里总是没人,还不如和大家一起住呢,起码宿舍里热热闹闹的,不像家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响。”
林岁垂眸看了眼他耷拉着的脑袋,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步,撞在路沿上发出轻响:“阿姨不是下周就回来了吗?”他实在没法理解顾夏的执念,顾夏的父母纵使忙碌,却总还会留些细碎的关心,不像他的家,连一丝暖意都攥不住。
“她下周回不来了。”顾夏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头踢着地上的落叶,枯黄的叶片碎在脚下,“下周要开企业发布会,时间突然提前了,最起码两个月回不来。我爸肯定得陪着她,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少年的肩头微微垮着,像被晚风揉皱的纸,连平日里清亮的眉眼都蒙了层灰。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林岁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与其说是安慰顾夏,不如说是在敷衍自己。比起顾夏,他的父母要忙得多——母亲在国外忙着时装周的筹备,电话里永远是匆匆的背景音;哥哥在异国的校园里忙着学业,一年到头也只在节日时发几句客套的祝福;父亲更甚,宁愿把铺盖卷搬到公司,也不愿回这栋空荡荡的房子,让“家”这个词,在林岁心里早成了轻飘飘的符号,没有半分实在的温度。
“岁岁,你陪我住校好不好?”顾夏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林岁,眼底盛着细碎的期待,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宿舍是四人间,我们可以选挨着的床位,晚上还能一起刷题,周末去食堂吃小炒,总比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强。”
“我……”林岁的话卡在喉咙里,脚步也顿住了。住校?这个念头像颗突然落进静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习惯了餐桌上永远只有一人份的碗筷。可顾夏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平静的外壳——是啊,住校的话,就不用再面对那栋冰冷的房子了,不用在深夜里听着空荡的走廊传来的回声,不用在吃饭时对着满桌的菜,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了。住惯了独处的人,突然要和旁人挤在小小的宿舍里,要迁就别人的作息,要分享狭小的空间,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胸口发闷。他怕那份热闹是短暂的,怕自己融不进那样的烟火气,怕离开独来独往的舒适区后,反而会更无所适从。
晚风卷着夏末的余温拂过,顾夏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林岁错开目光,含糊道:“我回去想想。”
顾夏见他松口,眼底的光又亮了些,忙不迭点头:“好!你好好想,我等你答复!”
车开到小区门口,顾夏下车前还不忘扒着车窗喊:“记得啊岁岁,我等你!”林岁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走远,才转身走入家门。
进了家门,玄关的灯依旧是冷白的光,踩在实木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撞来撞去,像在敲打着无人回应的寂静。张姨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道:“少爷,晚饭炖了汤,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张姨,我不饿。”林岁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你忙完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那我把汤温在灶上,你要是想吃了就自己盛。”张姨的声音落在身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可这关切,终究隔着一层雇佣的距离,暖不透这栋房子的凉。
林岁走进房间,随手将书包扔在书桌旁,拉开窗帘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可这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的。书桌上,那本印着蓝楹花的笔记本还摆在原处,顾夏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而那句“陪我住校好不好”,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蓝楹花的纹路在指尖起伏,像顾夏眼里不肯熄灭的期待。他想起教室里的喧闹,想起实验室里和许辞指尖相触时的微麻,想起篮球场边少年们的笑闹声——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和这栋房子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厌倦了父亲永远紧闭的书房门,厌倦了母亲电话里永远匆忙的语气,厌倦了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厌倦了深夜里醒来,伸手摸不到一点人气。住校或许真的不是坏事,至少那里有同龄人,有烟火气,有不用刻意维持的热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过守着这栋空宅。
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犹豫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住校。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翻出学校发的住校报名表,指尖捏着笔,顿了许久,才一笔一划地填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他的决定,做下无声的注脚。
填完表,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只回了一句“忙完这阵就回”,再无下文。
他斟酌着字句,敲下一行字:“妈,我打算住校了,报名表已经填好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家里太静了,住校能和同学一起学习,也方便。”
发送的按钮点下去,消息框里跳出“已发送”的提示,可他等了许久,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他最后发送的那行字,没有半点回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林岁将手机放在桌角,指尖撑着额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涩涩的。
他知道母亲忙,知道哥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父亲的心思从来不在家里,可哪怕只是一句“好”,一句“注意照顾自己”,也好过这样石沉大海的沉默。他不过是想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不过是想让“家”这个词,能多一点实在的温度,可这点小小的期待,似乎也成了奢望。
胸口的闷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没摸到什么湿意,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原来他不是不介意,只是习惯了假装不在意;原来他也渴望被惦记,渴望有人能问问他想不想住校,渴望有人能在乎他的感受,而不是任由他像株无人打理的植物,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生长。
书桌旁的玻璃罐里,银杏叶还安静地躺着,母亲说“摆在桌上看着热闹”,可这几片干枯的叶子,终究填不满这房间的空,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凉。
他将报名表仔细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住校的决定已经做好,可心里的难受,却像潮水般涌上来,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点点漫过心口。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回复,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在意,甚至不知道住校后的日子,会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有温度,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城市,林岁躺在床上,听着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绕圈,那声响像是生了锈,钝钝地磨着他的耳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母亲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他发送的那两行字,没有丝毫回应,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惊起。
林岁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翻身看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洇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极了顾夏傍晚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方才被拉入的班级群还在不停弹出消息,震动声断断续续,像不肯歇的蝉鸣,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捞过手机点开。
群聊名称“一班美丽大家庭”依旧扎眼,宋嘉禾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跳得最欢:「家人们!住校申请表填了没?我妈终于松口了,以后不用天天听我爸念叨我熬夜打游戏了!」
李楠行紧跟着回复,是个懒洋洋的表情包,配字:「+1,我妈说住校能治我的拖延症,反正我无所谓,宿舍能躺平就行。」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吐槽宿舍的床太窄,有人打听食堂小炒的菜单,有人追问宿管阿姨严不严,那些鲜活的、带着少年气的碎语,像温热的风,一点点吹散了房间里的冷寂。林岁指尖划过屏幕,看着对话框里蹦出的各种语气词和表情包,忽然想起顾夏说的“热热闹闹”,原来这种不用刻意维持的喧嚣,真的能让人心里生出一点软乎乎的暖意。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发了个拼手气红包,金额不大,一分两分的零碎,却引得群里一阵哄抢。宋嘉禾抢了三毛八,立刻刷屏:「谁这么抠搜!好歹发个大的啊!」
李楠行接话:「附议,@全体成员,没抢到的速发,不然今晚别想睡。」
群里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陆续发了几块钱的小红包,抢来抢去,闹成一团。林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点开红包界面,输入金额50,备注只敲了一个字:「请。」
红包发出去的瞬间,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被刷屏的消息淹没。
宋嘉禾:「卧槽!林岁爸爸!这是什么大手笔!」
李楠行:「爸爸!以后宿舍的水我包了,您只管躺平!」
「爸爸好!」「谢谢林岁爸爸!」「住校后求带飞刷题!」
甚至连段翎都发了一句[爸爸大气]
各式各样的称呼涌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戏谑和热情,林岁看着那些刷屏的“爸爸”,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句「少贫,抢完赶紧填报名表」,发送出去,心里那点堵得慌的闷意,竟散了大半。
他退出群聊,看着聊天列表里哥哥的头像,指尖顿了顿。哥哥在国外读大三,时差七个小时,此刻应该是白天,或许还在图书馆里泡着。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前两天哥哥发来的“开学顺利吗?我很快就回国了。”虽然温暖,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真切的温度。
林岁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语音电话。忙音响了三声,电话被接起,哥哥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岁岁?怎么打电话过来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是。”林岁靠在床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哥,我填了住校报名表,打算住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翻书的声响“住校?家里不好吗?张姨不是天天在家?住校能习惯吗?考虑好了吗?为什么想住校啊?不开心吗?”
“家里太静了。”林岁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我想和同学一起住,上课也方便,不用每天一个人待着。」
他没说那些深夜里空荡荡的走廊,没说餐桌上永远一人份的碗筷,没说母亲石沉大海的消息,只是简单的一句“太静了”,却让电话那头的哥哥沉默了更久。
“考虑好了吗?哥知道你在那边很孤独,胆识要考虑清楚,住校不是闹着玩的。妈知道吗?”林寒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安慰。
“考虑好了。我给她发消息了,还没回。”林岁低头看着床单上的纹路,“哥,要是妈没看见,等她回来你跟她说一声吧,我怕她没看见。”
“行,我知道了。”哥哥应下来,又叮嘱了几句,“住校注意点,别和同学闹矛盾,缺什么就说,我受委屈或者不开心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嗯。”林岁应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委屈,忽然就轻了些。哪怕哥哥在国外很忙,可林岁知道,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挂了电话,林岁看着屏幕上顾夏的名字,指尖点下去,拨通了电话。铃声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顾夏的声音像裹了蜜,带着雀跃的欢喜:“岁岁?怎么打电话了?”
林岁靠在窗边,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温热,“我填报名表了,跟你一起住校。”
电话那头的顾夏瞬间炸了,背景音里能听见他蹦起来的声响,还有桌椅碰撞的动静:“真的?!岁岁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阿姨知道吗?怎么突然决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要选靠窗的床位,说周末要一起去吃食堂的糖醋排骨,说晚上可以窝在一张床上刷题,说宿舍的窗帘要选蓝色的,像校门口那棵蓝楹花树的颜色。林岁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像滴入清水的墨,晕染开来,温柔又绵长。
“知道了。”林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别蹦了,小心摔着。”
“我太开心了嘛!”顾夏的声音依旧雀跃,“明天我去学校帮你交报名表,咱们肯定能分到一个宿舍!”
“好。”林岁应着,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暖黄的光点连成一片,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他想起书桌旁那本印着蓝楹花的笔记本,想起顾夏眼里细碎的期待,想起班级群里闹哄哄的红包和“爸爸”的称呼,想起哥哥那句简单的叮嘱。
原来“家”不一定是那栋空荡荡的房子,不一定是永远忙碌的父母,不一定是冰冷的家具和沉默的空气。它可以是顾夏温热的掌心,是班级群里闹哄哄的玩笑,是宿舍里挨着的床位,是少年们凑在一起的烟火气。
挂了电话,林岁走到书桌前,将折好的报名表放进书包最里层,指尖抚过封面的蓝楹花纹路。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温柔的话。他看着地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空落和委屈,都被这晚风揉碎了,散在夜色里,一点点消融。
或许住校的日子不会尽善尽美,或许会有作息不合的摩擦,或许会有挤在狭小空间的局促,但至少,那里有顾夏,有热闹,有不用假装的自己,有实实在在的温度。
林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听着挂钟依旧不紧不慢的滴答声。这一次,那声响不再刺耳,反而像温柔的节拍,敲打着心底柔软的地方。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知道了,注意照顾自己,我年底以前可以回国,到时候给你哥请假提前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嗨聚一聚。”
林岁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个[好],随后将手机放在枕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母亲依旧忙碌,或许父亲依旧不会回头,或许这个家依旧冰冷,但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夜色渐深,夏末的晚风裹着梧桐叶的清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林岁的枕边。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能看见,宿舍里靠窗的床位,顾夏笑着递过来的糖醋排骨,蓝楹花色的窗帘被风拂起,少年们的笑声撞在一起,像碎在阳光里的玻璃珠,清脆又明亮。
那些曾经空落落的日子,终于要被填满了。而属于林岁的,带着温度的青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