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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默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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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那记裹挟着愤怒与真相的拳头,如同劈开浓雾的闪电,将夏梓阳从自毁的泥潭中狠狠拽了出来。脸上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的存在,而“白家来人”和“白笙雨消失”这两个爆炸性的信息,则像两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他心门锈蚀的锁孔,强行扭转,开启了一片布满疑云与未知的领域。
颓废与自怜在巨大的震惊和骤然复苏的担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他不能就这样倒下,至少在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流冲击着头皮和身体,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逐渐清晰。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而狼狈的脸——瘦削,苍白,嘴角淤青,眼神却不再是死寂的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火焰。他仔细刮干净了纠缠的胡茬,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尽管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那股被强行打散的精气神,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
调查,必须立刻开始。
他首先需要确认林晓话语的真实性。他找到白笙雨的班主任,询问了白笙雨近期的出勤记录。当看到“白笙雨”名字后面那一长串刺目的红色“缺勤”标记,最早可以追溯到林晓提到的大致时间点时,他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林晓没有骗他。
紧接着,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非正式的人脉关系。他找到了在学生会负责外联工作的朋友,旁敲侧击地询问近期是否有重要的外部访客,特别是与“白”姓相关的。对方起初语焉不详,但在夏梓阳近乎固执的追问下,才隐晦地提到,大约十天前,确实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低调到访过校长办公室,具体事宜不明,但陪同人员级别很高,气氛“相当严肃”。
他又联系了旧美术楼的管理员,一位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老大爷。他借口说有重要的画具可能遗落在画室,需要确认白笙雨是否回来过。老大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白啊?好些天没见喽。那天下午还好好的在画画呢,晚上就急匆匆地来收拾了东西,脸色不太好,跟他打招呼也没应……唉,挺好的孩子。”
每一个零碎的信息,都像一块拼图,逐渐印证着林晓的说法,也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白笙雨的离开,绝非寻常,而且与白家的到访在时间上高度吻合。
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知道原因。为什么白家会突然来人?为什么笙雨会随之消失?这和他创业失败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将目光转向了自己那个夭折的项目。之前他被失败的打击和笙雨的拒绝冲昏了头脑,只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中,完全没有深究失败背后的真正原因。此刻,他强迫自己以绝对冷静、甚至冷酷的态度,重新审视整个过程。
他调出了所有的项目资料、邮件往来、合同草案。他反复复盘与每一个投资人、合作方的接触细节。那个曾经与他关系不错、最终却语焉不详地撤资的学长,成了他重点突破的对象。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恳求或质问,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约对方在学校咖啡馆见面,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学长,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问是谁,也不问具体细节。我只想知道,对方施加压力的‘理由’是什么?或者说,他们提到了什么关键词?”
学长看着他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气势的眼神,犹豫了很久,最终压低声音,极其隐晦地说了两个词:“……家风……以及,不必要的麻烦。”
“家风”。“不必要的麻烦”。
这两个词,像两道冰冷的符咒,瞬间将夏梓阳之前的许多猜测串联了起来。白家出手干预他的事业,不仅仅是因为看不上他,或者觉得他配不上白笙雨那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是认为他的存在,他的“纠缠”,可能玷污了白家的“家风”,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一种基于家族声誉和阶层壁垒的、居高临下的清除行为。
那么,白笙雨的消失呢?是因为屈从于家族的压力,彻底放弃了他,所以干脆消失不见?还是说……他的消失,本身也是一种被迫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夏梓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想起了白笙雨在“回声”酒吧里,说出那些决绝话语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被他当时忽略了的复杂情绪——那不是纯粹的冷漠,那里面,有挣扎,有痛苦,甚至有一丝……决绝的意味。
如果……如果笙雨的拒绝,并非出自本心呢?
如果他那番残忍的话,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从而避免他遭受白家更进一步的打击?甚至……他的消失,也可能是家族强制的结果?
这个假设如同野火,瞬间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回想起与白笙雨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看似冰冷的人,其实内心有着极其柔软和脆弱的一面。他会因为妹妹的叽喳而微微柔和了眼神,会在听他倾诉失去爷爷的痛苦时悄然动容,会在篮球场上,默默坐在那个属于他爷爷的位置,给予他无声的支持……这样一个内心并非真正冷酷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不近人情,甚至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再来补上最残忍的一刀?
除非,那并非他的本意。
调查的方向,开始从“发生了什么”转向“为什么发生”,以及“白笙雨此刻的处境”。
他尝试拨打白笙雨的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他发出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白笙雨常用的社交账号,也没有任何动态更新。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知道,常规途径已经无法获取更多信息。他需要更深入的、触及那个圈子边缘的渠道。他想到了一个人——他之前为了创业项目,曾经接触过的一位资深财经记者,那位记者以消息灵通、善于挖掘深层内幕著称,而且对各大豪门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颇有了解。
他通过中间人,辗转联系上了这位记者,约在了一家极其隐秘的私人茶室见面。他没有透露太多具体人名,只是以请教和咨询的口吻,描述了一个“朋友”的遭遇:一个普通出身的年轻人,与某位背景深厚的“朋友”交往过密,随后事业遭到该家族势力的精准打击,而那位“朋友”也随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记者听完,沉吟了许久,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夏梓阳。最终,他缓缓开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他所了解的、关于那个层次家族的一些“规则”。
“对于那些顶尖的家族而言,”记者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声音低沉,“尤其是像你提到的,以‘清誉’和‘传统’立身的家族,维系表面的和谐与内部的稳定,是高于一切的信条。任何可能引发丑闻、玷污门风的‘不稳定因素’,都会在萌芽阶段就被……清理掉。”
“清理的方式有很多种。直接的经济打压,是最初级也最常见的一种。目的是让对方知难而退,认清自己的‘位置’。”记者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梓阳一眼,“但如果对方不识趣,或者……家族内部认为需要更彻底的‘解决’,那么,他们通常会从自己人身上下手。”
“比如?”夏梓阳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比如,强制安排出国留学,切断与国内的所有非必要联系;或者,安排一场符合家族利益的联姻,迅速将‘不稳定因素’排除在外;再或者……”记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对于一些格外看重名声的家族,如果内部出现了‘不合规矩’的情感,而当事人又比较……执着,家族可能会采取一些更极端的手段,将当事人暂时‘保护’或者说‘隔离’起来,直到他‘想通’为止。”
“隔离?”夏梓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可能是送到某个远离是非的私人地方,切断与外界的通讯,由专人‘照顾’。”记者说得含蓄,但夏梓阳已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那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猜测。”记者放下茶杯,看着夏梓阳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补充道,“也有可能是你那位‘朋友’自己选择了离开,毕竟,面对那样的压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夏梓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自己选择离开?他不相信。以他对白笙雨的了解,那个人虽然冷漠,却绝非懦弱。如果他真的想要彻底断绝,大可以在他第一次猛烈追求时就明确拒绝,何必等到他创业失败、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再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那更像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迫演出的、为了将他推开的戏码。
结合记者关于“清理”和“隔离”的暗示,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逐渐在夏梓阳脑海中成型:
白家发现了白笙雨与他的关系(或者仅仅是潜在的苗头),视他为需要清除的“麻烦”。他们先是精准打击了他的事业,作为警告,同时也向白笙雨展示了反抗的代价。然后,他们对白笙雨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迫使他与自己彻底断绝关系。而白笙雨……他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更深的伤害,也或许是受到了某种强制,选择了配合家族,演出了“回声”酒吧那场决绝的戏,然后……他被家族带走了,可能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这个推论,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折磨着夏梓阳的神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笙雨此刻正承受着什么?他是不是被限制了自由?他是不是……也很痛苦?
之前所有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无比坚定决心所取代。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他之前只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和痛苦,却完全没有想到,白笙雨可能正身处一个更冰冷、更无助的困境之中。他那所谓的“一败涂地”,与笙雨可能面临的处境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颓废和放弃,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可耻。他怎么能就这样倒下?他怎么能让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可能正在独自承受一切的人,独自面对所有?
调查到此,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而是为了确认一个方向,一个他必须前行的方向。
他站起身,向记者郑重道谢。离开茶室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但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冻土,已经彻底复苏,燃烧起了一种名为“责任”与“拯救”的烈焰。
真相或许依旧被笼罩在迷雾之中,但他已经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无论白笙雨在哪里,无论他面临着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而是为了告诉那个人——
你不是孤身一人。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