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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醒的拳头 ...

  •   那场发生在“回声”酒吧的、充斥着威士忌苦涩与绝望回响的对话,如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用最冰冷的手术刀,切断了夏梓阳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白笙雨那些裹着冰碴的话语——“妄图染指太阳”、“结束这一切”、“终究是不可能的”——日夜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反复捶打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自尊与信念。

      他回到了宿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象征着失败与屈辱的西装被他胡乱脱下,扔在角落,如同丢弃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然后,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拉过被子,将头深深埋入那片充斥着洗衣液廉价香精和自身颓唐气息的黑暗里。

      从此,他再没有主动离开过这张床。

      阳光每日照常透过窗帘的缝隙,试图唤醒这具沉睡的躯体,却只能照亮空气中漂浮的、死寂的尘埃。曾经充斥着汗味、笑声和游戏音效的宿舍,如今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偶尔从被褥深处传出的、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不再去篮球场。那个曾经承载着他最多荣耀与快乐的红色7号球衣,像一抹干涸的血迹,被随意丢弃在衣柜底层,蒙上了灰尘。队友们的电话、短信,从最初的关切、鼓励,到后来的不解、抱怨,最终也归于沉寂。连教练亲自上门,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的昔日王牌,也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奈离开。

      他也不再上课。点名册上“夏梓阳”的名字后面,红色的缺勤标记越积越多。教授的邮件,辅导员的约谈,他都置若罔闻。学业、前途、曾经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在那场来自现实和情感的双重碾压下,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

      他的世界,收缩成了这张不足两平方米的床铺。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意味着光线明暗的变化。他靠林晓和其他室友偶尔带回来的、早已冷掉的饭菜勉强维持着生理机能,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

      林晓看着他从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迅速衰变成一颗死气沉沉的灰烬,心急如焚。他试过各种方法——插科打诨,试图用往日的玩笑唤醒他;严肃劝解,给他分析利害关系;甚至强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推进浴室,用冷水冲刷他那麻木的躯体。

      但都没用。

      夏梓阳像一块被彻底浸透、再也拧不出任何反应的海绵,任由摆布,眼神始终是空的,没有焦点,没有光芒。他活生生地将自己放逐在了一片无人能及的、名为“失败”的荒原上。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直到又一个周末的清晨,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晓看着床上那个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蜷缩姿势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和再也无法忍受的焦躁,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丝毫预兆,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夏梓阳的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从那张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的床上,狠狠地拽了下来!

      “砰!”

      夏梓阳猝不及防,沉重的身体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他茫然地抬起头,凌乱油腻的黑发下,是一张瘦削凹陷、写满了疲惫与绝望的脸,下巴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

      “夏梓阳!”林晓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的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啊?!”

      夏梓阳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没有回答。仿佛林晓的怒吼,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噪音,与他无关。

      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放弃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林晓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整天他妈窝在宿舍,球也不打,课也不上!你当你是世界中心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等着你夏大少爷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施舍点阳光?!”林晓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妹妹!梓月!来了多少次电话了?!她找不到你,都快急疯了!她才多大?你让她天天为你担惊受怕?!夏梓阳,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啊?!”

      听到“妹妹”两个字,夏梓阳死水般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愧疚的痛苦掠过眼底,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所吞噬。他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角,发出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我失败了……”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却像重锤砸在林晓心上,“无论是在感情里,还是在事业上,我都……一败涂地了。”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疲惫,他看着林晓,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还能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是一种认命般的、彻底的放弃。

      “我努力了这么久……拼尽了全力……”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只要我站得够高……可是,在人家眼里,我算什么?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一切就都……荡然无存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入油腻的发丝中,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

      “我都觉得……我自己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看着他这副自我厌弃到极点的模样,听着他字字泣血的绝望,林晓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夏梓阳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可笑?!”林晓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夏梓阳,你他妈就因为这点挫折,就觉得自己可笑了?!”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

      “我踏马,砰!”

      一记结实有力的拳头,带着林晓所有的愤怒、焦急和不甘,狠狠地砸在了夏梓阳的左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夏梓阳猝不及防,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瞬间破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炸开,将他从那种麻木的绝望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晓,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林晓喘着粗气,收回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红。他盯着夏梓阳,眼神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你他妈应该不知道吧?!”林晓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就在你像条死狗一样窝在这里自怨自艾的时候!前不久,白家!有人来我们学校了!”

      “白家”两个字,像是一道强光,瞬间劈入了夏梓阳混沌的脑海,让他浑身猛地一僵。

      林晓不管他的反应,继续吼道,声音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急促:“具体是什么事,我们这种小人物当然不清楚!学校里也封锁了消息!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最关键的信息,砸向夏梓阳:

      “我、只、知、道、在、那、天、之、后——白、笙、雨、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夏梓阳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林晓的话语,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他那由自怜和绝望构筑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却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白家来人了?

      笙雨……再也没来过学校?

      为什么?

      一股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挫败,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阴影。

      林晓看着他终于有了反应,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况且,夏梓阳,你他妈以为自己真的一事无成吗?!”他指着夏梓阳,眼神灼灼,“你那个项目,是失败了!但你想过没有,能够让掌控全国三分之二经济的白家,注意到你这么一个在校学生,甚至不惜亲自出手干预,就为了摁死你那个刚刚起步的小公司?!”

      林晓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强调:

      “你小子就真的……那么‘可笑’吗?!”

      “……”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夏梓阳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

      那一拳的疼痛,还在脸上灼烧。

      林晓的话,如同惊涛骇浪,在他死寂的心海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失败……白家来人……笙雨消失……

      可笑……吗?

      夏梓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又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被窗帘隔绝了大半的、却依然固执地透进来的阳光。

      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不再是自怨自艾的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担忧,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不肯就此罢休的……执拗火光。

      他,好像……真的忽略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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