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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原来你叫夏梓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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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深海中缓慢浮起的气泡，带着被压缩的时光与情感，在白笙雨被软禁于这座华丽牢笼的日日夜夜里，一次次地，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表面破裂，释放出唯有他自己能品尝的苦涩与微甘。
外界的时光已然模糊，唯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在反复咀嚼中，愈发清晰刻骨。世人都以为，他与夏梓阳的初遇始于A大体育馆外那场隔着铁丝网的对视。连夏梓阳自己，恐怕也如此坚信。
只有白笙雨知道，那并非开端。
那年他十四岁，冬深。白家年度盛宴，选址在一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宴会厅内，水晶灯将一切都照耀得过分清晰，却也过分冰冷。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氛、陈年酒液与精心调配的虚伪热情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甜腻气味。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脸上挂着弧度完美的笑容，交换着言不由衷的恭维与试探，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寒暄，背后都藏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
白笙雨穿着一丝不苟的定制礼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精心设计却毫无生气的园林景观。他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清瘦、孤寂的倒影，与厅内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他是白家这一代最受瞩目的继承人之一，是众人目光或明或暗汇聚的焦点，但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件被陈列展示的珍贵瓷器，冰冷，易碎，且身不由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与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涨满他的胸腔。他厌倦了这些永远相同的面孔，厌倦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应酬，厌倦了这种连呼吸都需要计算分寸的生活。
他终于寻了个间隙，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回到了位于庄园二楼、临时分配给他的房间。关上门，将门外那个虚假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很大，布置极尽奢华，却同样冰冷，缺乏人气。他松了口气，扯了扯过于紧束的领口，仿佛这样才能顺畅呼吸。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在昏黄的光晕里，获得了一丝难得的、属于个人的喘息之空间。
百无聊赖之下，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巨型液晶电视。屏幕上闪过几个新闻频道和财经节目，内容无外乎是与他家族相关的产业动态或宏观政策分析，枯燥得令人眼皮发沉。他漫无目的地按着换台键，只想找点能分散注意力、却又不需要投入太多思考的东西。
就在他手指即将再次按下按键的瞬间，画面切换。
嘈杂的、充满活力的声浪猛地从音响里冲了出来，与房间内死寂的氛围形成剧烈反差。那是一个体育馆的内部，人声鼎沸，灯光聚焦在中央那片木地板上。是一场篮球比赛。
白笙雨微微蹙眉，他对这种充满对抗和汗水的运动向来缺乏兴趣，正欲换台，一抹极其夺目的、火焰般的红色，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
他正在带球奔跑，动作迅疾如风，古铜色的皮肤在汗水浸润下，于场馆强光中折射出健康而耀眼的光泽。他的身形挺拔而矫健，每一次跨步，每一次变向，都充满了野性难驯的爆发力与流畅自如的美感。镜头推近，捕捉到他专注的神情，眉眼锐利，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突然，他在三分线外急停，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手臂高举，手腕柔和地一抖——
篮球划破空气，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决绝，空心入网！
“唰！”
清脆的刷网声透过音响，异常清晰地敲打在白笙雨的耳膜上。
紧接着，镜头牢牢锁定了那个落地的红色身影。他用力握了一下拳，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如此之大，几乎要占满整个屏幕。洁白的牙齿，飞扬的眉梢，眼中闪烁的，是纯粹到极致的喜悦，是毫无保留的自信，是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灼热的生命力。
像一道撕裂厚重云层的阳光，悍然投射进白笙雨常年阴霾密布的世界。
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骤然僵住。原本慵懒靠在床头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坐直。那双总是沉淀着过多冷静与疏离的眸子，被屏幕上的那团火焰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赛场上的喧嚣，队友的拥抱，观众的欢呼……这一切背景音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红色的、不断奔跑、跳跃、汗如雨下却光芒万丈的身影。那是一种他从未亲眼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生命形态。热烈，奔放，自由，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尽情呼吸，都在肆意燃烧。
他看着他在防守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在传球时与队友默契的击掌，看着他在场边休息时，仰头灌水，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没入球衣领口……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悸动，如同被禁锢许久的困兽，猛烈地撞击着他冰冷的心房。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颗习惯于缓慢、冷静跳动的心脏，似乎也被那屏幕上传导过来的热力所感染，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胸腔。
一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
“要是……能得到这个人……”
这个想法大胆而禁忌，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危险气息。
“会不会我的世界……也能被照亮？”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下意识地想要掐灭它。他是白笙雨，他的世界由责任、规矩、冰冷的理性与既定的轨道构成，不该存在如此不受控的、感性的、近乎妄想的奢望。
然而，目光却背叛了他的理智。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濒临渴死的旅人，贪婪地凝视着眼前出现的海市蜃楼，即使知道那是虚幻，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他不再换台，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影里，看完了那场比赛剩余的部分。直到终场哨响，直到那个红色的7号被队友们簇拥着举起，直到画面切换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分析赛事数据……
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屏幕上的光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他沉默地拿起手机，对着电视屏幕，在那段赛事集锦回放时，悄悄录下了一小段视频——正是夏梓阳完成那次漂亮的三分投篮后，露出灿烂笑容的特写镜头。
然后，他删除了观看记录，关掉了电视。
房间再次陷入昏暗。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过于鲜明的笑脸。但那抹红色，那道阳光，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了他十四岁那年，冰冷而灰暗的记忆里。
他没有去查那个少年的名字，也没有去问那场比赛的具体信息。那只是一个偶然窥见的、不属于他世界的幻影，一个危险的、不该触碰的梦。他将那段偷偷录下的几秒钟视频，加密，隐藏在了手机最深的角落，如同藏起一颗不该萌发的、禁忌的种子。
之后，他依旧按照家族的剧本生活，考取A大，研修艺术，用绝对的理性与秩序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他以为那惊鸿一瞥早已被时间掩埋。
直到命运兜兜转转，在A大的林荫路上，让那抹记忆中的红色，带着更加汹涌澎湃的热度，真实地、不容拒绝地，再次闯入他的生命。
夏梓阳。
原来他叫夏梓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