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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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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梓阳在篮球场边,将那个承载着他汗水与荣光的7号篮球不由分说塞进白笙雨怀里,并用一种近乎宣告般的声音喊出“白笙雨!我喜欢你!”时,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白笙雨抱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和潮湿汗意的篮球,感觉像抱住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灼得他指尖发麻,心脏骤停。
不是没有预兆。从夏梓阳不再刻意躲避,转而开始那场笨拙却锲而不舍的“偶遇”与示好开始,白笙雨就知道,有些他一直在潜意识里逃避的东西,终将浮出水面。他只是没想到,会是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容回避的方式。
“不是开玩笑的,是认真的!”
夏梓阳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笃定,穿透屏障,重重砸在他的心湖上。
那一瞬间,白笙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外围那层坚硬的冰壳,发出了“咔嚓”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如同被禁锢许久的岩浆,试图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篮球,那粗糙的皮革触感,那属于夏梓阳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都像带着电流,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应该立刻推开,应该用最冰冷的言语回绝,应该像处理所有不必要的麻烦一样,快刀斩乱麻。
可是,他的手臂却有些发僵。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早之前,隔着屏幕看到的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红色身影,那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那个被他深藏在心底、视为禁忌的幻影,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最炽热的方式,撞击着他封闭的世界。
“砰——砰——砰——”
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失了序,狂野而陌生。
他几乎要溺毙在那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紧张的眼睛里。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太灼热,太纯粹,让他这个习惯了黑暗与寒冷的人,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渴望,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最终是如何冷静地(至少表面上是)将球递给旁边的林晓,如何用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说出“你的决心和热爱,自己保管好。我不需要。”然后转身离开的,其间的细节在他记忆里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转身的刹那,背后那道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他后背生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冰上,冰冷与虚软交织。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那副无动于衷的表象,不让自己回头,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冰层一旦有了裂隙,融化的过程便再也无法逆转。
夏梓阳的“猛烈攻势”,如同持续不断的暖流,执着地冲击着那道裂缝。
每天清晨出现在画室门口或图书馆座位上的、不重样的精致早餐。起初,白笙雨会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到公共区域。但当他第三次看到那份搭配着清淡小菜、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的鸡丝粥时,他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他想起夏梓阳那双骨节分明、更适合掌控篮球的手,笨拙地提着早餐袋子的样子。最终,他默默地将粥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被小心呵护的暖意。从那以后,早餐依旧会被送来,但他不再丢弃,只是沉默地接受,仿佛那只是空气自然凝结出的产物。
那些“恰好”的相遇。在走廊,在食堂,在林荫路。夏梓阳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靠近,而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笑着打招呼,或只是点点头。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却少了些咄咄逼人,多了些沉静的耐心。白笙雨发现自己开始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当视线捕捉到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定。而当某一天,那身影没有如期出现在某个“惯例”的地点时,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会悄然蔓延。
还有夏梓阳试图融入他世界的笨拙努力。看着他捧着一本艰深的建筑图册,眉头拧成疙瘩,却还是硬着头皮来向他请教最基础的问题时,白笙雨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勾勒讲解,听着身边人恍然大悟的、带着点傻气的“哦——”,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于“被需要”的微妙满足感,悄然滋生。
最无法抗拒的,是那个雨夜,在“回声”酒吧。
当夏梓阳卸下所有伪装,伏在他背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哽咽着诉说对爷爷的思念,诉说童年的温暖与失去至亲的痛苦时,白笙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酸液里,又软又痛。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而是一个也会脆弱、也会悲伤的普通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脆弱,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具穿透力。它绕开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御,直接抵达了他内心最柔软、同样布满伤痕的角落。
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叙述,感受着颈间滚烫的湿意,白笙雨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背,想要告诉他“没关系,还有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束缚,汹涌而出。
他只能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共情与心疼,强行逼退。但心底的冰层,却在那个夜晚,被那混合着酒精和眼泪的热度,融化了大大的一块。他开始无法再用纯粹的“观察”和“实验”来看待夏梓阳,那个人的喜怒哀乐,开始真切地牵动着他的情绪。
每一次看似冷漠的拒绝背后,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内心鏖战。
理性在尖叫,提醒他家族的规矩,提醒他前路的坎坷,提醒他沉溺的代价。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回应,不能心软,否则只会将两个人都拖入更深的深渊。
可是,情感却像顽强的藤蔓,沿着冰层的裂隙疯狂生长。
他会因为夏梓阳一个受伤的眼神而心头一紧;会因为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点委屈的固执而心生柔软;甚至会在独自作画时,笔尖不经意勾勒出的线条,都带上了几分那人身影的动感与力量。
他的心,就像一块被放置在春日阳光下的坚冰,表面或许依旧寒冷,但内里,早已在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冲击下,悄然融化,汇成涓涓细流,湿润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
他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贪恋那份将他从冰冷孤寂中短暂解救出来的温暖。他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这阳光会消失,害怕自己会重新坠入那片熟悉的、却更加难以忍受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这种矛盾的撕扯,让他痛苦,也让他……前所未有地鲜活。
当夏梓阳在球场上,投进球后,特意望向旧美术楼三楼的窗口,朝他露出那个带着心照不宣意味的、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时;
当他自然地坐在食堂他对面,将自己餐盘里他多看了一眼的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时;
当他在图书馆,靠在他身边,因为看懂了一个构图原理而眼睛发亮时……
白笙雨知道,他筑起的防线,正在全面溃败。
那颗深埋的、名为“渴望”的种子,早已破冰而出,迎着那轮名为“夏梓阳”的太阳,疯狂而肆意地生长,再也无法遏制。
只是,彼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或许……或许可以小心翼翼地,偷得一点点光,只要藏得好,就不会被那光芒背后的阴影所吞噬。
他尚未意识到,当冰开始融化,当心开始动摇,命运的齿轮,早已向着既定的、充满风暴的方向,无可挽回地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