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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泣血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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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校园,是在家族严密监视下的、一次短暂而屈辱的“放风”。名义上是回旧美术楼取回一些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未完成的画作,实则是父亲白景珩对他“回归轨道”后的一次试探,一次对他是否真的“安分守己”的检验。
两名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随从,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左一右地“陪同”着他。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引人注目,又能确保白笙雨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阳光依旧明媚,林荫路依旧安静,篮球场依旧传来熟悉的喧嚣,但这一切落在白笙雨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翳。这里曾是他短暂逃离牢笼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另一个更大牢笼的延伸。
他机械地走上旧美术楼的台阶,木质楼梯发出的吱呀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画室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淡了许多。他沉默地收拾着画具,将那些承载着他无数寂静时光的画作一一卷起,放入特制的画筒。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的指尖拂过那幅未完成的、曾在窗边凝视操场时勾勒的素描——画面上是那个奔跑的红色7号模糊而充满动感的轮廓时,心脏是如何猛地一阵抽搐,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画筒封好。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校园,坐回那辆象征着囚笼的黑色轿车时,白笙雨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那家熟悉的“回声”酒吧。此时尚是午后,酒吧通常还未开始营业,门庭冷落。
然而,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即将合拢的缝隙里,他瞥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深陷在最角落卡座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光线昏暗,即使那人颓唐地趴伏在桌上,白笙雨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夏梓阳。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脑海的混沌,白笙雨所有的冷静和自制在那一刻险些土崩瓦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骤然停滞。
他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父亲的清理已经结束了吧。
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光芒万丈、仿佛永远充满无尽活力的太阳。那个身影佝偂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散发着一种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失败与绝望的气息。他面前桌上散落的酒瓶,他凌乱的头发,他蜷缩的姿态……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正身处何等深重的泥沼之中。
是了……父亲的“清理”行动,想必已经精准地、残酷地降临了。他辛苦搭建的一切,他倾注了心血与尊严的努力,在家族的巨力面前,如同沙塔般轰然倒塌。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
一股汹涌的心疼与蚀骨的愧疚,如同硫酸般瞬间腐蚀着白笙雨的五脏六腑。他几乎能想象到夏梓阳是如何独自一人,在这个他们曾有过两次重要交集的地方,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承受着梦想破碎、尊严扫地的痛苦。
他想立刻冲过去,想将他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拉出来,想告诉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仿佛已经冰冷的身躯。
可是……他不能。
他身边的随从,如同两道冰冷的影子,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父亲更深的猜忌和更严厉的打击。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夏梓阳。此刻的颓废,或许是他宣泄痛苦的方式。但如果自己此刻出现,给予他一丝一毫的温柔和同情,那会是什么后果?
那点虚幻的温暖,会像毒品一样,让濒临崩溃的夏梓阳瞬间沉溺,将他最后一点挣扎求生的意志也消磨殆尽。他会彻底放弃自我,甘愿依附于这短暂的慰藉,从而……真的废掉。
他不能让他这样。他必须让他痛,让他恨,让他被这极致的绝望逼到绝境,然后……才有可能触底反弹,靠着他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在他心中反复搅动,带来近乎窒息的痛苦。
“等一下。”白笙雨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异样低沉。他转向其中一名随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不记名的、额度不小的信用卡副卡——这是他仅有的、未被完全冻结的、属于“个人”的财物之一。
“我想去买点东西,”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将卡塞到对方面前,“麻烦你们,在这里等我十分钟。只是……一点私人物品。”
他刻意加重了“私人物品”几个字,眼神与之短暂交汇,里面传递出的,是远超言语的复杂信息——有请求,有交易,也有不容拒绝的决绝。
那随从愣了一下,看了看白笙雨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颓废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卡片,微微点了点头,与另一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停在了原地。
白笙雨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一般,推开了“回声”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
昏暗的光线,低迷的音乐,空气中残留的隔夜酒气。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靠近一步,心脏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夏梓阳微微耸动的肩膀,看到他手边空了的酒瓶,看到他身上那套皱巴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
他在卡座前站定,垂眸看着这个他朝思暮想、却也亲手将其推入深渊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酸涩难当。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维持住一丝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疏离:
“好久不见。”
夏梓阳猛地抬起头。
酒精和绝望让他的视线模糊,但在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是难以置信,是瞬间被点燃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狼狈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所覆盖。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强撑,在见到这个他魂牵梦萦、也是导致他万劫不复的“根源”时,彻底土崩瓦解。压抑了太久的思念,混合着刚刚经历的毁灭性打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依赖:
“笙雨……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无比的子弹,瞬间击穿了白笙雨所有辛苦维持的伪装。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回应,想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想告诉他“我也想你,想到发疯”。
可是,他不能。
他看到了夏梓阳眼中那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希冀。他一旦给予回应,这根浮木就会变成致命的枷锁,将夏梓阳永远禁锢在软弱和依赖之中。
他必须亲手斩断这最后的希冀。
白笙雨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夺眶而出的泪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冻在眼底最深处。他微微向后,避开了夏梓阳试图伸过来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骨的冰冷。
他的目光平静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迎上夏梓阳那双充满了痛苦和卑微期待的眼睛,声音像是被西伯利亚的寒风淬炼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缓慢而清晰地,割向对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梓阳,你的爱对于我来说,太热烈了。”
“如同那夏日的烈阳。我原本以为,我只是靠近一点点,应该不会有事。”
“可是这个太阳好像离我越来越近,是我过于贪婪了吗?妄图染指太阳。”
他看着夏梓阳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心也在跟着滴血,但他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最终判决,也是……他所能给予的、最残酷的“保护”:
“梓阳,若你明白我的意思,请结束这一切吧。”
“我们终究是不可能的。”
说完,白笙雨没有再停留一秒。他决绝地转身,步伐甚至比来时更加匆忙,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酒吧。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夏梓阳那彻底死寂的、如同荒原般的眼神。
在推开酒吧门,重新投入夕阳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眼角汹涌而出。他迅速抬手抹去,挺直了背脊,走向那两名等待的随从,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封般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心中某个部分,已经随着酒吧里那个彻底破碎的灵魂,一同死去了。
他亲手用最锋利的刀刃,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可能,也……亲手将自己的心,凌迟处死。
为了让你活下去,我宁愿你恨我。
为了让你重新站起来,我宁愿背负你所有的恨。
梓阳,对不起。
请你……一定要恨着我,然后,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