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冰封的决意 ...
-
被锁回房间的白笙雨，如同困兽，在绝望与悔恨的烈焰中反复灼烧。父亲那句“清理干净”和“不该有软肋”的冰冷断言，像两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穿了他对亲情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更将他推向了一个必须做出抉择的悬崖。
他蜷缩在角落，地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侵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窗外是白家森严的高墙与巡逻的守卫，构成一个无比华丽却也无比坚固的牢笼。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蜷缩在艺术构成的蜗壳里，就能在这牢笼中求得一丝喘息的空间，能远远地、偷偷地守护着那一缕不属于这里的光。
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何等的天真与愚蠢。
在这个由权力与冷酷构筑的世界里，任何的“例外”，任何的“软肋”，都是不被允许的。父亲不在乎他帮助夏梓阳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出于感情还是别的什么可笑的理由。父亲只在乎这件事本身——他动用了不该动用的资源，他试图在家族掌控之外建立联系，他展现出了“不受控制”的苗头。这就足够了。足够引来最无情的镇压。
而他，白笙雨，在父亲眼中，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被关爱的儿子，而是一件需要被严格管控、确保其价值与忠诚的“资产”，一个可能影响到权力平稳过渡的“变量”。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当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白景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白笙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白重光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抵抗、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眼神深处，并无多少属于父亲的痛心，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计划是否顺利推进的冷静。
“想明白了吗？”白重光的声音打破沉寂，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腔调。
白笙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总是清冷或带着挣扎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极地的风雪彻底洗涤过，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悄然凝聚的、冰冷的坚硬度。
他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空洞的语调，反问道：
“怎么样……才能停止对夏梓阳的‘清理’？”
白重光对于他直呼其名、并且依旧关心那个“外人”似乎有些不悦，但看到他这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状态，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条件：
“第一，彻底断绝与那个人的任何形式联系，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允许再有瓜葛。”
“第二，收回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回到家族为你规划的轨道上，接受家族的安排，不允许再有任何自作主张的行为。”
“第三，”白景珩顿了顿，目光锐利，“你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的‘悔过’与‘忠诚’。从即日起，开始接触并学习家族核心业务，我会安排人带你。你要用你的能力和表现，来弥补你这次犯下的错误。”
这三个条件，如同三条冰冷的锁链，每一条都在剥夺白笙雨所珍视的东西——他的感情，他的自由，以及他最后一点用以逃避现实的、艺术的庇护所。
若是以前的白笙雨，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会试图反抗。
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赋予他生命，却也即将剥夺他所有色彩的男人。他心中那片因夏梓阳而曾经融化的冰原，并未恢复原状，而是在极致的寒冷与绝望中，发生了质变。它不再仅仅是防御的壁垒，而是开始凝结成一种更具攻击性、更坚硬的形态——一种名为“权力欲望”的寒冰。
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软弱、退让、祈求，换不来任何怜悯，也保护不了任何他想保护的人。唯有力量，唯有掌控，唯有站到足以制定规则的位置上，才能拥有话语权，才能守护住那微弱的、可能早已熄灭的光，以及……那个因为他而可能正面临灭顶之灾的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久坐而有些踉跄，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艺术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白重光审视的视线。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个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回应，反倒让白景珩微微怔了一下。他预想过白笙雨可能会抗拒，会哀求，甚至会爆发，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顺从？不，不是顺从，那眼神里没有顺从，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白笙雨没有理会父亲的怔忡，继续用那种平稳得可怕的语调说道：“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做。断绝联系，回归轨道，学习业务，证明价值。”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白重光更近了一些，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直直地看进父亲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地，仿佛在立下一个沉重的誓言：
“但是，父亲，请您记住今天。”
“从这一刻起，我会接触您要我接触的一切，学习您要我学习的一切。”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会拿回，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他不等白重光反应，微微颔首，便径直从父亲身边走过，走向房门。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却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由寒冰铸就的铠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白重光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他一直认为不成器、过于懦弱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隐约的、脱离掌控的威胁感。那不再是一只可以被随意圈养的绵羊，而是一头……悄然亮出了稚嫩却冰冷獠牙的孤狼。
白笙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再蜷缩，而是走到了那扇巨大的、却如同装饰品般的窗前。窗外，依旧是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毫无生气的天空。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指尖传来的寒意，与他此刻内心的温度如出一辙。
梓阳……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依旧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那刺痛之外，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决意。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但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等着我。
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打破这牢笼，强大到足以站在你面前，不再是你的拖累，而是你的庇护。
我会拿回属于外婆的一切，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不是为了贪婪，而是为了……夺回选择的权利，保护所爱的力量。
冰封的外表之下，一颗渴望权力的种子，已然在绝望的废墟中，破土而出。白笙雨还是那个白笙雨，只是他眼中那抹清冷的月光，已然染上了属于北极星的、冰冷而坚定的、指引征途的光芒。
他的战场，从此刻起，正式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