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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声的惊雷 ...

  •   白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以白笙云为首的白氏谈判团队,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面前的文件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另一边,只有两个人——夏梓阳,以及坐在他侧后方半步位置的白笙雨。

      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夏梓阳是砺剑科技的全权代表,而白笙雨的身份,在今天的会议纪要上只会被记录为“特邀战略顾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白家的二公子,此刻却坐在了谈判桌的对面。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综上所述,贵方提出的‘技术共享’和‘财务监管’条款,缺乏基本的对等性原则。”夏梓阳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砺剑的核心算法和硬件设计专利,是我们三年投入超过八位数的研发成果,也是我们未来十年的竞争壁垒。而贵方提出的所谓‘渠道支持’和‘联合研发’,在现有的协议草案中,缺乏可量化、可追溯的具体承诺。”

      白笙云坐在主位,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夏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白氏愿意投资,本身就是最大的承诺。多少公司排着队想拿到我们的投资背书,你应该清楚。”

      “我很清楚。”夏梓阳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所以我更清楚,什么样的合作才能真正创造价值,而不是单方面的资源榨取。”

      气氛瞬间绷紧。

      白笙雨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附件材料,手里握着一支银灰色的钢笔,笔尖偶尔在纸页边缘轻点,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只有在夏梓阳说完关键点后的短暂间隙里,他才会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补充一两句数据或法律条款的精准引用,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对方提案中隐藏的风险点。

      “根据附件三第七款,贵方要求的专利共享范围,涵盖了砺剑正在申请中的十三项基础专利。”白笙雨的声音不高,却让白氏那边负责技术的副总裁额头微微见汗,“这十三项专利一旦共享,根据行业惯例和过往判例,砺剑后续所有基于此的迭代研发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都将产生重大法律争议。这等同于扼杀了砺剑未来的独立创新能力。”

      白笙云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终于扫向自己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笙雨,这些都是公司经过法务和战略部反复推敲的成熟条款。你这么解读,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白笙雨这才缓缓抬起眼。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白笙云脸上,又好像只是穿透他,看着更后面的某堵墙。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说,“风险是否存在,取决于双方如何定义‘合作’的边界。如果目标是双赢,边界理应清晰。如果目标是吞噬,那么任何解读都不为过。”

      “你!”白笙云猛地拍了下桌子。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白氏团队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这对兄弟之间无声却激烈的对峙。

      夏梓阳在桌子下面,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神色未变。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然后,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砺剑修改后的合作提案。”夏梓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接受了三年对赌的基本框架,但在具体条款上,做了如下调整。”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每一条,都是过去几天他和白笙雨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敲、测算、博弈的结果。他们放弃了部分短期利益,换取了核心技术的绝对控制权;他们提出了具体的、分阶段的渠道开放和技术对接要求,并将违约成本提到了一个让白氏无法轻易反悔的高度。

      这份提案,像一面精心打磨的盾,又像一把藏在盾后的、锋利的短刃。

      白笙云越听脸色越青。等到夏梓阳说完,他几乎是咬着牙冷笑:“夏梓阳,你以为这是什么?菜市场讨价还价?白氏的投资,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那就开创一个先例。”夏梓阳看着他,目光沉静,“或者,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此轮融资暂缓。砺剑目前现金流健康,产品迭代顺利,我们有时间等待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底气十足的自信。

      白笙云身后的团队开始低声交换意见,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显然,夏梓阳和白笙雨准备的这份反提案,打在了他们预设方案的软肋上。太过强硬的拒绝,可能真的会逼退这个目前风头正劲、也确实握有硬核技术的合作伙伴。而父亲那边……

      僵持。

      令人难堪的僵持在会议室里蔓延。秒针走动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

      白笙云脸色变幻,他死死盯着夏梓阳,又用余光瞥向仿佛事不关己的白笙雨。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两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他们是带着全套盔甲和精密地图来的战士,每一个可能的陷阱都被他们提前标红,每一条退路都似乎在他们计算之中。

      而自己那个弟弟……他到底在背后,为这个夏梓阳,做到了哪一步?

      就在白笙云骑虎难下,几乎要恼羞成怒地宣布休会时——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先至,没有秘书通报。就像一个幽灵,一个庞大的阴影,自然而然地侵入了这个空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然后,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白重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最传统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平静地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长桌对面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夏梓阳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直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本能的警觉。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白重光,但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掌控、深不可测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压力。

      白笙雨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他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需要评估的物体。

      白重光走到白笙云身边,并没有坐下。他只是站着,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夏梓阳刚才推出去的那份新提案上,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

      “好。”

      停顿。

      “答应他们。”

      四个字。

      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白笙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惊愕和不解而有些变调:“父亲?!”

      他不能理解。这份提案几乎推翻了白氏原有的所有优势条款,将主动权让渡了一大半。这不仅仅是让步,这简直……简直像是认输!

      白重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夏梓阳和白笙雨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两件刚刚通过初次压力测试的精密仪器。

      “可是,父亲——”白笙云还想争辩。

      白重光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

      没有任何厉色,没有任何训斥,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最坚硬的寒冰,又像是最深沉的夜幕,瞬间冻结了白笙云所有未出口的话,甚至冻结了他脸上不甘的表情。他张着嘴,僵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坐回了椅子上,死死咬住了牙关,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白氏团队,噤若寒蝉。

      白重光的目光重新回到夏梓阳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夏梓阳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回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像山一样压下来,但他没有低头。

      “年轻人,”白重光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魄力不错。”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白笙雨。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白笙雨的脸在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冰封般的眼神没有丝毫融化。

      白重光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对儿子的认可,更像是一个棋手,对自己下出一步意料之外、却仍在掌控中的棋子的……一种确认。

      “细节,你们敲定。”白重光对白笙云团队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是纸张被无意识翻动的声音,是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白笙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输了,在父亲面前,输得一败涂地。而让他输的人,一个是外人,一个……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弟弟。

      夏梓阳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赢了?不,这感觉不像胜利,更像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推了回来。白重光的“答应”,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白笙雨。

      白笙雨已经低下了头,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面前的文件。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所有人窒息的风暴与他无关。只有夏梓阳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并且,在那一片苍白之中,有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

      夏梓阳想。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冰层之下被封冻了太久的岩浆,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痕,透出一点灼人的温度,却又在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白笙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既然父亲发话了……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后续细节,我的团队会跟你们对接。”

      他说完,猛地起身,几乎是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他的团队也匆忙收拾东西,鱼贯而出,留下满室狼藉和尚未散去的低压。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余悸。

      夏梓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已经整理好文件、站起身来的白笙雨。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夏梓阳问,声音有些沙哑。

      白笙雨将钢笔仔细地插回西装内袋,动作一丝不苟。他抬起眼,望向父亲离开的那扇门,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意思是,”白笙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看到了我们的筹码,也看到了我们的决心。所以,他提高了赌注,也……认可了我们作为对手的资格。”

      白笙雨转过头,看向夏梓阳。那一刻,夏梓阳在他总是冰封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东西——那不是温暖,不是柔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恭喜你,夏梓阳。”白笙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和我,现在正式进入我父亲的棋盘了。”

      “而棋盘的规则,”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吃掉对方,或者被吃掉。”

      夏梓阳看着白笙雨,看着这个他追逐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并肩站在了同一片雷区的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种淬火后的、坚硬的锋芒。

      “那就下吧。”他说,也站了起来,与白笙雨并肩而立,望向窗外那片被白氏大厦阴影笼罩的天空。

      “看最后,是谁的棋高一着。”

      阳光落在他们肩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而更深的暗流,已在无声中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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