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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游医生 ...

  •   八年。
      足以让一个城市改换新颜,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足以让许多故事被岁月尘封。
      北京。协和医院皮肤科。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安静得出奇,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轻缓的脚步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游歌刚结束一台复杂的皮肤肿瘤切除手术,连续站立了数个小时,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他摘下无菌帽和口罩,露出那张褪去了全部婴儿肥、线条变得清晰利落的脸庞。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遮住了眼底些许倦意,却也添了几分沉稳持重。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道难题而皱眉、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恐慌的少年。
      他是游医生,协和最年轻的皮肤科主治医师之一,专业、冷静、值得信赖。
      回到办公室,他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
      八年时间,他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孤独。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八年的学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进入协和,朝着成为一名优秀皮肤科医生的目标稳步前进。
      生活忙碌而充实。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专业提升中,很少有时间去回忆过去。
      那个写着「过往」的纸箱,跟着他从老家来到北京,一直被深藏在出租屋的床底,从未打开。
      那支蓝色的钢笔和木雕白鸽,也静静地躺在里面,仿佛连同那段记忆一起,被时光冻结。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是看到校园里并肩而行的年轻学生时,心底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会微微刺痛一下。
      那个人的身影,那张在阳光下带着浅淡笑意的脸,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但他总会迅速地将这些思绪压下,用更多的工作或学习来填满所有空隙。
      他履行了当年的承诺,飞得很高,走得很好。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揉他头发、会给他递解题思路、会对他说“飞高点”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的出神。
      他拿出来一看,是那个沉寂了许久,最近却因为张居沿回国而重新活跃起来的四人小群。
      【张居沿:@段洛洛哥,我都在两年前回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日本妹子虽好,但祖国母亲需要你啊!】
      【段洛:明天晚上十一点半航班。】
      【阮思尘:落地北京?】
      【张居沿:北京?我靠,游歌在北京工作吧!@游歌游哥!准备好接驾!】
      【段洛:嗯。】
      【张居沿:千里寻妻?呸,这都万里了吧![坏笑]】
      【阮思尘:想明白了?话说人家知道你回国吗?】
      【段洛:到了再说。】
      【张居沿和阮思尘:祝成功!】
      【段洛:神经病?】
      游歌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尤其是那个熟悉的、纯黑色的头像和后面简短的回应,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得他胸口发疼。
      段洛……要回国了?明天?落地北京?
      八年。整整八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游歌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游歌只能偶尔从阮思尘那里得知一星半点的消息,知道他在法国完成了学业,知道他在逐步接手家族在海外的业务,知道他做得很好。
      而现在,他就要回来了。以一种如此突然、如此……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式。
      游歌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应该高兴吗?还是应该……害怕?
      那当这束离开了八年、你以为早已在另一个世界熠熠生辉的光,突然要重新照回来时,第一反应又是什么?
      是更深的害怕。
      害怕物是人非,害怕相见不如怀念,害怕那束光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更害怕……自己尘封八年的心,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而再次失控。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一个字。
      他默默关掉了群聊界面,将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明天。
      第二天,游歌刻意让自己变得更加忙碌。
      他排满了门诊,下午又参与了一场科室疑难病例讨论,晚上还主动接了一台急诊手术。
      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晚上十一点半落地的航班。
      然而,当手术结束,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深夜。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
      航班,应该已经落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会联系自己吗?他会……来找自己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别自作多情了,游歌。八年了,他或许早就忘了你这个小插曲。
      他回国,也许只是为了家族业务,与你何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更衣室走去。
      他需要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新的工作在等着他。
      就在他换好衣服,拿起背包,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去街对面便利店买杯咖啡提神然后打车回家时,一个带着笑意的、低沉而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自身后懒洋洋地响起:
      “游医生这么晚了还喝咖啡,是不打算睡了?”
      那个声音……
      游歌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医院门口明亮的路灯下,一个身影斜倚在灯柱旁。
      八年时光,将那个少年身形勾勒得更加挺拔成熟。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大衣,衬得肩宽腿长,气质矜贵沉稳。
      眉眼间的青涩和戾气被岁月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容和历经世事的淡漠。
      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向他时,里面翻涌着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依稀还能找到一丝当年的影子。
      是段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跨越了八年的时光和万里的距离,精准地出现在了这里。
      风尘仆仆,却姿态闲适,像是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偶然路过。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喧嚣,夜晚的凉风,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游歌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反应,忘记了呼吸。
      八年的时光在眼前飞速倒流,又急速前进,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成熟英俊、却依旧让他心跳失序的脸上。
      段洛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戏谑,和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近,直到在游歌面前站定。
      距离近得游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高级古龙水的气息,与记忆中那股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悸。
      “这么多年没见,”段洛低头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跨越时光的磁性,钻进游歌的耳膜,“想我了吗,游歌?”
      游歌猛地回神,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怎么……还是这样!一开口就是这样让人无法招架的话!
      见他不说话,段洛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被更浓的戏谑覆盖:“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游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没、没有……你怎么回国了?”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群里明明都说过了。
      段洛没有在意他的语无伦次,他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游歌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浅淡的唇。
      八年,他的小同桌长大了,褪去了所有的稚嫩,变得清俊、沉稳,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带着一种禁欲而专业的美感,让他……移不开眼。
      “我回国,”段洛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是为了找一个迷路的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游歌,像是怕他再次从眼前消失。
      “现在找到了,”他顿了顿,看着游歌骤然睁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却又势在必得的意味,“可貌似他好像不准备认我,怎么办呢,游医生?”
      怎么办呢,游医生?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游歌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段洛,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戏谑与更深沉情绪的目光,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脸颊滚烫,心跳如雷。
      迷路的人?是在说他吗?他不准备认他?这从何说起?明明是他……是他消失了八年,音讯全无!
      一股混合着委屈、生气、还有巨大震惊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游歌一时忘了紧张,脱口而出:“段洛!你……”
      他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明明是你先走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段洛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八年了,他们都不是当年的少年了,有些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是他最关心,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段洛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心疼,但很快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上前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游歌的眼角。
      那里因为连日熬夜和刚才手术的疲惫,有着淡淡的青黑。
      “不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打算在北京安个家。”
      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电流,让游歌浑身一颤。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还有……”段洛的目光落在他明显清瘦了许多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瘦了。”
      这句带着关切的话,比刚才那些带着试探和戏谑的话语更让游歌招架不住。
      他慌乱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闷闷的:“……工作忙。”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游歌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段洛见状,极其自然地脱下了自己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游歌肩上。
      带着体温和独特男性气息的大衣瞬间将游歌包裹,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那气息霸道而熟悉,让游歌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
      “我……”游歌想拒绝,想把大衣还给他。
      “穿着。”段洛打断他,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但眼神却比八年前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温柔,“我车就在那边,送你回去。”
      “不用了!”游歌立刻拒绝,“我……我自己打车就行。”
      段洛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试试看”。
      僵持了几秒,游歌败下阵来。
      他发现自己即使过了八年,在这个人面前,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默默地拉紧了肩上的大衣,低声道:“……谢谢。”
      段洛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转身朝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宾利走去。
      游歌看着他那挺拔沉稳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坐在舒适的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游歌紧紧靠着车窗,尽量拉开与段洛的距离,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乱糟糟的。
      段洛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也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地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游歌报了自己租住的小区名字。
      段洛在导航上输入地址,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段洛才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这八年……过得怎么样?”
      游歌看着窗外,轻声回答:“还好。读书,工作,就这样。”
      “嗯。”段洛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听阮思尘说了,你很优秀。”
      游歌没有接话。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太多情绪,却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为什么八年不联系?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问他那句“找一个迷路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连现在这样短暂的、虚假的平静都会被打破。
      车子在游歌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一个老式小区,环境还算整洁,但与段洛显然习惯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到了。”游歌解开安全带,将肩上的大衣脱下来,递还给段洛,“谢谢你的衣服,还有……送我回来。”
      段洛接过还带着游歌体温的大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目光落在游歌脸上:“不请我上去坐坐?”
      游歌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摇头:“太、太晚了,不方便。”
      段洛看着他瞬间戒备起来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消失。
      他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好。那你早点休息。”
      游歌如蒙大赦,连忙打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你……也早点休息。刚回国,倒时差。”
      段洛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许:“嗯。”
      看着游歌匆匆走进小区大门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道里,段洛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疲惫。
      八年。他用了八年时间,在家族布下的棋局里挣扎,一步步攫取足够的权力和话语权,才终于换来今日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不走了”。
      他回来了。为了眼前这个人。
      可是,他的游歌,好像真的……被他弄丢了。
      那个会对他脸红,会被他逗得跳脚,会依赖地看着他的少年,似乎被这八年的时光和距离,磨成了一副沉稳冷静、对他带着疏离和戒备的模样。
      段洛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扇已经亮起灯光的窗户,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没关系。
      弄丢了,就再找回来。
      这次,他不会再放手。
      而此刻,回到家的游歌,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肩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大衣的温度和气息。
      他走到窗边,悄悄拉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那辆黑色的宾利还停在楼下,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车,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后的重逢,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真实。
      他害怕,惶恐,不知所措。
      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他回来了。
      他说,不走了。
      可是,然后呢?
      游歌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他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太多未知的变数。
      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或者说,他们……有过“过去”吗?
      接下来的几天,游歌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段洛并没有频繁地联系他,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却比直接的骚扰更让游歌心神不宁。
      他会收到段洛助理送来的、包装精致却口味清淡的粤式点心,附言是「别总吃医院食堂」;会在值夜班时,收到匿名外卖送来的热粥和养胃小菜;甚至在他偶尔发一条关于工作疲惫的朋友圈时,会收到段洛一个简单的点赞,没有评论,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关注。
      这种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靠近,让游歌有些无所适从。
      他无法像拒绝陌生人一样彻底拒绝,因为他是段洛;可他也不敢轻易接受,因为他不确定段洛到底想做什么。
      是为了弥补八年前的遗憾?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就在游歌被这种矛盾情绪搅得心烦意乱时,他接到了阮思尘的电话。
      “游歌,晚上有空吗?张居沿那家伙吵着要聚一聚,给你接风洗尘。”阮思尘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当然,主要是他想见见你,顺便……审问一下某位不速之客。”
      游歌立刻明白了“某位不速之客”指的是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
      而且,他也想从张居沿和阮思尘那里,侧面了解一下段洛这八年,以及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级餐厅包间。游歌到的时候,张居沿和阮思尘已经到了,段洛也在。
      张居沿一见到游歌,就咋咋呼呼地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游哥!想死我了!你现在可是大医生了!牛逼!”
      阮思尘则微笑着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游歌,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游歌笑着和他们寒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窗边沙发上的段洛。
      他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衬得他气质温和了些许。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感受到游歌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落座后,张居沿开始了他惯常的插科打诨,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在日本的见闻,吐槽着段洛在法国的“非人”生活(主要是被他爹压迫),又调侃着阮思尘在上海如何闷声发大财。
      游歌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能感觉到,段洛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酒过三巡,张居沿又开始口无遮拦:“我说洛哥,你这次回来,真不走了?打算在北京扎根了?为了谁啊?”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游歌一眼。
      游歌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段洛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平淡:“嗯,不走了。这边业务需要人盯着。”
      “得了吧你!”张居沿嗤之以鼻,“你们家在那边的业务都快被你折腾得上市了,还需要你亲自盯?骗鬼呢!”
      阮思尘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打圆场道:“不管为了什么,回来就好。以后见面也方便。”
      段洛没再接话,只是目光再次落回游歌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饭后,张居沿嚷嚷着要去段洛在北京新购置的公寓参观。
      游歌本想拒绝,却被张居沿连拉带拽地拖了过去。
      段洛的公寓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视野极佳,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昂贵的家具和设施,而是阳台上那只纯白色的、正在悠闲踱步的鸽子。
      “哟!洛哥,你还养起鸽子来了?”张居沿好奇地凑过去,“这玩意儿不是老大爷才玩的吗?”
      段洛没有理会张居沿的调侃,他走到阳台边,那只白鸽似乎与他很熟稔,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这只鸽子,”段洛抚摸着白鸽光滑的羽毛,目光却看向跟着走进阳台的游歌,声音平静无波,“在分开第一年我就买了。认生,挺好玩,挺可爱的。”
      游歌看着那只温顺的白鸽,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信。
      张居沿嘴快,直接问了出来:“它叫什么名字啊?”
      段洛的目光紧紧锁住游歌,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游游。”
      游歌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游……游?!
      张居沿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我靠!游游?!洛哥你……你他妈……哈哈哈哈!你够可以的!”
      阮思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丝了然和复杂的笑意。
      游歌的脸瞬间爆红,又羞又恼,还有一种被巨大冲击震到的茫然无措。
      他瞪着段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段洛!你有病?”
      段洛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淡漠,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带着点痞气的少年。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嗯,病的不轻。”
      他向前一步,目光深邃地看着游歌,声音低沉而认真:“需要一只鸽子来告诉自己不能忘记你。”
      需要日复一日地看着“游游”,提醒自己大洋彼岸那个需要他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回去守护的人。
      需要靠着这点可怜的念想,熬过那些被利益和算计充斥的、冰冷而孤独的日日夜夜。
      游歌彻底呆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疏离,在这一刻,被这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告白(或许还算不上告白,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冲击力)击得粉碎。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那只停在他臂弯、名为“游游”的白鸽,八年来筑起的所有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回忆里。
      ……这八年,他也不是全然被遗忘。
      张居沿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和阮思尘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悄退出了阳台,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纠缠了整整一个青春、似乎终于要拨云见日的人。
      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只名为“游游”的白鸽。
      夜风吹拂,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醺气息。
      段洛将手臂上的白鸽轻轻放飞,看着它融入夜色。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游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郑重:
      “游歌,八年,我没联系你,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资格。”
      “我没有能力对抗家族,没有把握给你一个不被干扰的未来。”
      “我只能拼尽全力,先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回来找你。”
      他看着他,眼神坦诚而灼热:“现在,我回来了。我说不走了,是真的。我在北京安家,也是为了你。”
      “我知道,八年很长,很多东西都变了。你可能……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游歌。”
      “没关系。”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从朋友开始。”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如果你愿意的话。”
      游歌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这番迟到了八年的解释和告白,巨大的酸涩和汹涌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光下,段洛的身影挺拔而坚定,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紧张。
      他在等他一个回答。
      游歌看着他那双眼睛,八年的委屈、等待、心酸,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最终,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先从朋友开始。
      段洛的眼底,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万千星辰,亮得惊人。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开怀的、带着少年般纯粹喜悦的笑容。
      那一刻,游歌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在阳光下对他露出笑容的少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跨越了八年的分离与等待,他们终于,再次站到了彼此的身边。
      虽然只是以“朋友”的名义。
      未来的路会怎样,游歌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或许可以试着,不再害怕那束失而复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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