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荆棘之吻与无声的坠落 ...

  •   水晶画框在冰冷的地板上幽幽地反着光,背面那行小字像毒蛇的牙印,深深烙进陆清安的视网膜。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沉重地压在他的肺叶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罗森塔尔先生慈祥温和的面容,阿尔卑斯山宁静雪谷的想象,沈屹归来后在新地方开始的微弱憧憬……所有这些刚刚构建起的、脆弱的希望壁垒,在这行小字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退路。从来没有什么缝隙。他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里,自以为在奔跑,其实每一步,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沿着预设的轨迹。那所谓的“自由选择”,不过是猎手给予猎物的、一场残酷的娱乐。

      “这世界每一寸阳光照得到或照不到的角落,都有我注视你的眼睛。”

      “别忘了我们的约。”

      蚀骨之约。原来,它从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无孔不入、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在延续。

      陆清安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尖叫,没有眼泪,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是希望彻底死灭后,万念俱灰的冰冷死寂。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被隐藏的号码。他知道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几乎是麻木地,按下了接听键,甚至按下了免提。让那个声音,充斥这个令人作呕的空间吧。

      “看到了?”顾承烬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却也更让人毛骨悚然。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即将失控的黑暗。“我的清安,总是学不乖。总想着,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陆清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甚至能想象出顾承烬此刻的样子,或许坐在他那间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冰冷办公室里,或许就在这座城市某个能看见这扇窗户的地方,手里拿着酒杯,嘴角带着那种残忍而满足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个老头子倒是好心,”顾承烬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惜,他护不住你。这世界上,能护住你的,只有我。也只有我,有资格决定,你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

      “顾承烬,”陆清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到底想怎么样?杀了我吗?那你就动手。给我个痛快。”他厌倦了,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精神凌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承烬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危险,夹杂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疯狂:“杀了你?清安,我怎么舍得?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痛苦是你的,你的恐惧是我的,你每一滴为我流的泪,都是我的!我要你活着,清醒地、痛苦地、永远地记得,你是我的!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依靠不了!你只能是我顾承烬的!永生永世!”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透出的偏执和占有欲,浓烈到让陆清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疯子……”陆清安喃喃道,浑身发冷。

      “对,我是疯子!”顾承烬的声音又诡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情,“是你让我疯的,清安。从你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所以,陪我一起疯吧,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来。或者……我过去找你。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离开的机会。我会建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笼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休想!”陆清安猛地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破裂,“我死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顾承烬,我恨你!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再看到你!”

      喊出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憎恶和无力。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长的、死一般的寂静。静到陆清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然后,顾承烬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慢,却像毒蛇爬过脊椎,带来刺骨的寒意。

      “很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恨,也是一种深刻的连接,总比忘记好。清安,记住你今天的话。记住你的恨。”

      “我也记住我的承诺。我们的约,至死方休。”

      “既然你选择地狱……那我,就亲手为你打造一个。”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清安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透进来,照亮了地板上那个冰冷的水晶画框,和画框背面,那行仿佛用荆棘刻下的、触目惊心的小字。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浇透。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的刺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青白、如同鬼魅般的自己。恨意,在绝望的灰烬中,燃起了一点幽蓝的、冰冷的火苗。

      顾承烬要一个地狱。好。

      那他就先把自己,变成地狱本身。

      他不再去想阿尔卑斯山,不再去想罗森塔尔先生的善意。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他也不再奢望沈屹能成为救赎。他不能把沈屹拖进这个真正的地狱。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存放“证据”的加密云盘。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如何自卫,而是如何……攻击。

      顾承烬不是无懈可击的。他的商业帝国庞大,但树敌也多。他与苏家联姻又迅速破裂的丑闻,他对竞争对手不择手段的打压,他早年一些游走灰色地带的商业操作……这些信息,他以前只是作为护身符收集,从未想过真正使用。

      但现在,他想了。

      他登录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通过多重加密的暗网通讯渠道——这是很早以前,林莫担心他出事,硬塞给他的一个“最后手段”,告诉他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可以试着在这里匿名发布信息,或许能联系到“某些有特殊渠道的人”。他从未用过,也从未想过会用。

      他用生疏的技巧,编写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不包含任何个人信息的悬赏:高价求购关于“顾氏集团掌门人顾承烬及其核心成员,所有非公开的、可能对其声誉及商业利益造成重大打击的信息”,并留下了加密的联系方式和一个海外不记名账户,先支付了一小笔比特币作为定金。

      他知道这很危险,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引来比顾承烬更可怕的势力。但他不在乎了。既然顾承烬不让他活,那他就拉着顾承烬一起下地狱。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在那个人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关掉电脑,拔出并销毁了那个临时设备。然后,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他“正常”的生活。他去画室,完成杂志社的约稿,甚至接受了另一家小画廊的采访邀约。他表现得平静,甚至配合,只是眼神深处,那点幽蓝的冷火,再也没有熄灭。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周围。他注意到公寓楼下多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经常一停就是一天;他发现自己去超市时,总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在不远处挑选商品;他收到一封伪装成银行通知的邮件,点开后却是一张他在诊所花园里和罗森塔尔先生交谈的偷拍照,照片被处理过,两人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可疑,仿佛在密谋什么。

      顾承烬在收紧他的网,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眼底。你那些小心思,瞒不过我。

      陆清安只是冷笑。他不再感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来吧,都来吧。

      几天后的深夜,那个暗网渠道有了回音。对方极其谨慎,只发来一个加密的文件包,和一行字:“先验货,再谈价。别耍花样。”

      陆清安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网络环境下,用一次性设备打开了文件包。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仅仅是商业丑闻。里面有顾承烬早年为了争夺一块关键地皮,涉嫌与当地黑势力勾结,间接导致一名钉子户“意外”身亡的模糊证据链(虽然年代久远,证据也不够直接,但极具爆炸性);有他利用海外空壳公司进行非法避税和洗钱的大量复杂财务往来痕迹(显然是内部人才能拿到的核心数据);甚至……有几张顾承烬在某个隐秘的私人俱乐部里,神情阴郁颓唐,与几个身份不明、看上去绝非善类的男女在一起的照片,照片背景暧昧,气氛诡异。

      这些资料,如果被有心的对手拿到,加以利用和渲染,足以让顾承烬的声誉彻底破产,让顾氏集团陷入巨大的司法和公关危机,甚至动摇其商业根基。

      而提供这些资料的人,显然对顾承烬和顾氏集团内部极为熟悉,恨意也极深。是谢峥?还是顾承烬的其他敌人?或者,是顾氏内部心怀鬼胎的人?

      陆清安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这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他用颤抖的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毁灭的快意),按照对方的要求,将剩下的一大笔比特币转了过去。

      交易完成。资料到手。

      他握着这个足以将顾承烬拖入深渊的“炸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接近虚脱的冰冷。他知道,一旦按下发送键,将这份资料匿名投递给关键的媒体、监管机构和顾承烬的竞争对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彻底激怒那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恨意和绝望,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精心挑选了几个收件人,包括两家以调查报道著称的国际媒体,顾承烬所在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匿名举报渠道,以及……谢峥的某个公开业务邮箱。他给谢峥的邮件里,只附上了最关键的那部分财务违规资料,没有留言。他知道,谢峥知道该怎么做。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仿佛灵魂飘离了身体,在空中冷冷地俯瞰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注定两败俱伤的硝烟。

      然后,他关掉所有设备,拔出电池,将设备砸毁,冲进马桶。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中的异国城市。

      “顾承烬,”他对着冰冷的玻璃,无声地说,“这是你逼我的。我们的地狱,一起下吧。”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倒在床上,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就陷入了昏睡。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邮件发送出去的同一时刻,顾承烬那边就收到了预警。他花重金构筑的网络安全防线,并非全无用处。

      顾承烬在深夜的书房里,看着屏幕上紧急警报闪烁的红光,和手下技术团队刚刚拦截并解密出的、那封即将发往谢峥邮箱的邮件附件摘要,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扭曲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终于……我的小狐狸,终于亮出爪子了。”他低声呢喃,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终于,不再只是逃跑了。”

      “很好……这样,才配得上,我为你准备的……”

      他睁开眼,眸中血色弥漫,疯狂与毁灭的气息,如实质般在书房内蔓延。

      “最后的舞台。”

      陆清安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眉头紧锁,仿佛正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的噩梦深渊。而一场针对他的、真正的、毁灭性的风暴,已然在他毫无察觉的睡梦中,悄然凝聚,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