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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双刃剑 ...

  •   画廊里的暖意被谢峥带来的凛冽气息彻底驱散。酒会仍在继续,但陆清安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里,好奇和欣赏之外,多了一些复杂的探究。谢峥那张黑色的金属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安静地躺在展示台上,散发着无声的威胁。

      陆清安借口不适,提前离开了开幕酒会。深夜的街道清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谢峥出现后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话。

      “很像某种,僵持不下的局面,不是吗?”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需要换个环境……”

      “一个更公平的‘舞台’……”

      “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钩子,看似随意抛出,却精准地勾向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隐藏的渴望——对彻底摆脱顾承烬的渴望,对一个真正不受控制的、能自由呼吸的“舞台”的渴望。

      谢峥知道。他知道自己和顾承烬之间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多。这位顾承烬的劲敌,显然已经将他视为一个可以撬动对手的、有价值的棋子。

      回到公寓,陆清安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远处教堂朦胧的轮廓。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比面对顾承烬时更甚的寒意。顾承烬的威胁是直接的、炽热的、带着毁灭性的占有欲;而谢峥的“邀请”,则是冰冷的、算计的、带着一种将人视为工具的漠然。

      他不能碰那张名片。至少,现在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个展“回响”取得了超出预料的成功。不仅画作销售一空,本地几家重要的艺术媒体都给予了相当正面的评价,称陆清安是“近年来欧洲画坛最令人惊喜的东方发现”,“用极度私人化的视觉语言,诠释了具有普遍意义的现代性疏离与内在抗争”。亨利甚至开始接到其他城市画廊的询问,希望巡回展览。

      陆清安的名字,开始真正在小小的艺术圈里有了分量。他不再仅仅是《国际艺术评论》上一个有潜力的专栏作者,而是一个值得被严肃对待的艺术家。

      这变化带来了一些实际的好处:约稿的邮件多了,报酬也水涨船高;有艺术院校邀请他去开讲座或工作坊;甚至开始有经纪人委婉地递来橄榄枝。经济上,他终于可以不再依靠专栏收入和那些来历不明的“馈赠”,也能维持不错的生活。他迅速将顾承烬之前汇入的款项,连同产生的利息,全部转入了另一个独立的、与过去彻底切割的账户封存起来。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是靠他自己的笔,一笔一划挣来的立足之地。

      但顾承烬的阴影,并未因他这点微小的成功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诡谲。

      一天,陆清安收到一个厚厚的快递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已经拟好的、条件极其优厚的商业合同复印件——一份是瑞士某顶级私人银行的“艺术资产管理与传承”计划意向书,受益人是他;一份是南法一座带葡萄园和画廊的古堡出售的详细资料,价格被特意标红,低得离谱,旁边手写标注“急售,可谈”;还有一份,是某个中东王室基金会“青年艺术家赞助计划”的申请表格,最后一页的推荐人签名栏,是空白的,但旁边放着一支昂贵的签名笔。

      没有附言,没有落款。但那份“量身定做”的精准和奢华,扑面而来的都是顾承烬的气息。他在用更庞大的金钱和更诱人的“未来”,无声地询问:你看,我能给你的,远比你现在挣扎得来的,要多得多,好得多。你所谓的“独立”和“成功”,在我眼中,不过儿戏。

      陆清安看着那些文件,只觉得荒谬。顾承烬似乎永远不懂,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将文件塞回袋子,扔进了垃圾桶。但那份古堡的资料图片,上面洒满阳光的葡萄园和充满历史感的石头建筑,却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那代表着一种他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的、宁静而丰饶的“正常”人生。

      紧接着,来自顾承烬方向的“干扰”开始升级。

      先是他在《国际艺术评论》的专栏,最新一期的校样被退回,要求他对文中一段关于“资本对艺术创作的隐性侵蚀”的论述进行“修改或删除”,理由是“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争议”。安德森编辑在电话里语气为难,暗示是杂志的“重要股东”提出了关切。

      然后,亨利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他为“回响”系列谈好的一个重要的海外巡展机会,在最后签约阶段突然被对方以“策展方向调整”为由婉拒了。亨利通过内部渠道打听,隐约得知是某个“有亚洲背景的资本”在施加压力。

      更让陆清安心惊的是,他开始接到一些奇怪的电话。有时是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有时是变声器处理过的、语焉不详的威胁,诸如“离不该接近的人远点”、“好好画你的画,别动歪心思”;有一次,甚至是一段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他和沈屹在古镇河边散步的旧视频片段,被剪接到一个恐怖片的背景音乐里,发了过来。

      这些骚扰,不像顾承烬一贯的作风。他更倾向于直接、高压的控制,而不是这种下作的低级恐吓。陆清安立刻想到了谢峥。是谢峥在警告他,不要接受顾承烬的“馈赠”,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更快地倒向自己这边?或者,这根本就是顾承烬自导自演,用来嫁祸谢峥,离间他和潜在盟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陆清安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潭,四周都是浓雾,看不清敌友,辨不明方向。他不敢轻易联系沈屹,怕干扰他在雨林的工作,更怕通讯被监听,给他带去危险。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他的失眠和焦虑症状再次加重。秦医生给他开了新的安神药物,并严肃地建议他暂时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

      “你的神经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再不放松,会断的。”秦医生语重心长。

      离开?能去哪里?哪里才是安全的?哪里没有顾承烬或谢峥的触角?

      就在陆清安几乎要被这种无形的围剿逼到绝境时,一个意外的契机出现了。

      那位买下《界》的瑞士裔老收藏家,罗森塔尔先生,通过亨利发来了正式的晚餐邀请。罗森塔尔先生不仅是一位眼光独到的收藏家,在本地艺术界和上流社会也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背景干净,家族历史悠久,与亚洲的商业巨头似乎并无明显瓜葛。

      陆清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赴约。他需要接触顾承烬和谢峥势力范围之外的人,哪怕只是短暂地呼吸一口正常的空气。

      晚餐安排在一家隐秘的、需要会员推荐的古典餐厅。罗森塔尔先生年逾七十,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优雅,谈吐风趣。他并没有过多谈论艺术,反而问了许多关于陆清安成长背景、对东西方文化差异感受等看似随意的问题。他的态度温和而尊重,让陆清安逐渐放松下来。

      餐后甜点时,罗森塔尔先生放下银质咖啡勺,湛蓝的眼睛透过镜片,温和却犀利地看向陆清安。

      “陆先生,恕我冒昧。我欣赏你的才华,也大概能猜到,一位像你这样年轻、有才华的东方艺术家,迅速在欧洲获得关注,背后可能会遇到一些……复杂的目光和压力。”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陆清安心头一凛,没有立刻接话。

      “艺术需要纯粹的空间才能生长,”罗森塔尔先生继续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便签,推过来,“我在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旧农庄改造的工作室,平时空着。那里很安静,风景很好,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很差。我的几个画家朋友,在遇到创作瓶颈或需要躲避世俗烦扰时,会去那里住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如果你觉得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随时可以去。这是地址和看管人的电话。他是个聋哑人,很可靠,只会帮你打理基本生活,不会打扰你。那里很安全,没有任何人知道,除非你自己告诉他们。”

      陆清安看着那张手写的、字迹工整的便签,又抬头看向罗森塔尔先生。老人眼中只有纯粹的、对后辈艺术家的爱护和一种超然的智慧。他仿佛洞悉了一切,却选择用这种最不介入、最尊重的方式,提供一条可能的退路。

      这不是顾承烬的“圈养”,也不是谢峥的“交易”,而是一位真正长者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庇护。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陆清安的鼻腔,他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

      “罗森塔尔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需要感谢。”老人微微一笑,“就当是,我对《界》那幅画,提前支付的‘保管费’吧。希望有一天,你能在那里,画出真正只属于你自己的‘界’。”

      晚餐在温暖的气氛中结束。罗森塔尔先生让司机将陆清安送回公寓。握着口袋里的那张便签,陆清安第一次感觉到,在顾承烬和谢峥编织的巨网之外,或许真的存在一丝缝隙,一缕真正自由的风。

      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个阿尔卑斯山地址的信息。果然,如罗森塔尔先生所说,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小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以畜牧和传统手工艺为生,几乎与世隔绝。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也许,他应该去那里。不是逃亡,而是主动选择一种绝对的寂静,去厘清纷乱的思绪,积蓄力量,也……等待沈屹归来。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开始悄悄收拾行装,准备不告而别前往瑞士时,那个被他扔在储物间深处的、装有水晶画框的盒子,突然“啪嗒”一声,自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盒盖摔开,那个华美冰冷的水晶画框滚落出来,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寒光。画框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近乎无色的笔,写上了一行小字,需要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你想逃去没有我的地方?清安,这世界每一寸阳光照得到或照不到的角落,都有我注视你的眼睛。别忘了我们的约。”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缠绕的荆棘图案——那是顾承烬私人印鉴上的标记。

      陆清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自以为隐秘的打算,他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他小心翼翼守护的退路……原来,从一开始,就仍在那个男人的凝视之下,无所遁形。

      那张来自罗森塔尔先生的、代表着善意与自由的便签,此刻在他手中,仿佛突然变得滚烫,又无比沉重。

      去,还是不去?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休养选择,而是一个可能触发更不可预测后果的危险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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