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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迷心 ...

  •   回到市区时,雨已经停了。
      莫子轩想让程羽住在他乡下的祖宅,那里偏僻安静,不易被人发现。程羽却摇了摇头。
      “不了,莫子轩。”
      他说。
      “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莫子轩明白他的意思。
      经历了这么多事,程羽需要时间沉淀,需要重新寻找生活的方向。他不再坚持,只是递给程羽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新手机。
      “这卡里有几万,省着点用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了。手机我已经办了新的手机号,用的是匿名身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鼎盛医药可能还有一些余党,他们可能还会找你麻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程羽接过银行卡和手机,点了点头道了谢。
      “跟我客气什么。”
      莫子轩拍了拍程羽的肩膀。
      “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程羽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人流。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或喜或忧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走到一家大型商场门口,看着橱窗里陈列的精致服装,想起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品牌;他路过一家高档餐厅,闻到里面飘出的美食香气,想起自己曾经和林实在这里庆祝过升职;他看到路边的药店,想起自己曾经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的日子。
      那些记忆如同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切割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走到一家医院门口时,程羽停下了脚步。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忙碌地穿梭着。急诊室的门口,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跑过,上面躺着急需救治的病人。
      程羽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那是他毕生的追求。他是医生,他的双手,是为了拿起手术刀拯救生命而生的。
      可现在,他连靠近医院的勇气都没有。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被剥夺了行医资格的人,一旦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将是再次入狱的命运。

      程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路口的红绿灯在泪眼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甚至没看信号便快步穿过马路,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裤脚的泥泞,在柏油路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味,混杂着墙角青苔的腥气、居民楼飘出的淡淡的油烟味,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烟火气十足却又透着破败的味道。
      两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块,几处窗户的玻璃裂着细纹,用胶带草草粘住,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嗡鸣。
      晾晒的衣物从阳台垂下来,花花绿绿的布料在风里晃荡,偶尔擦过程羽的肩头,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他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粗糙的墙面蹭过后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尖锐的疼痛顺着喉咙往上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旧觉得窒息。
      指节死死抠着墙面的裂缝,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的沙砾,他却浑然不觉,只任由眼泪毫无顾忌地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过往的委屈、痛苦、空洞,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冲刷着他紧绷已久的神经。
      良久,程羽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程羽在城市的边缘租了一间小房子。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三楼。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狭小的客厅,墙壁上的白漆大块脱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层,墙角结着细密的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客厅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扶手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旁边是一张同样老旧的茶几,桌面布满了划痕。
      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窗户对着巷子深处,拉起的窗帘布料粗糙,勉强能遮挡住外界的视线。
      但这里胜在便宜,一个月租金只要八百块,而且房东从不查问身份,只收现金。
      程羽反手带上房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巷子里的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低矮的房屋,忽然觉得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恰如现在的自己。
      程羽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房子。用抹布擦掉墙壁上的灰尘,用扫帚清理掉地上的垃圾,用消毒液擦拭门窗和家具。
      他从超市买了最便宜的床单被罩,还有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一个电饭煲,一口炒锅,几个碗碟,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程羽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
      他想,或许,这样平淡的生活,也挺好。
      接下来的日子,程羽开始了他的“隐居”生活。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小区附近的公园跑步。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居民。
      他每次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尽量低着头,避免与人对视。跑步回来,他会做一顿简单的早餐,一杯牛奶,一个面包,一个煎蛋。有时候起晚了,就随便吃点饼干应付一下。
      上午的时间,他大多用来读书。
      莫子轩为此给他弄来了一箱书籍,各种类型的应有尽有。他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仿佛又回到了医学院的时光。
      只有在看书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中午,程羽自己做饭。
      他的厨艺并不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他会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挑最便宜的蔬菜和肉类。
      他学着砍价,学着分辨食材的好坏,学着把饭菜做得可口一些。有时候做得不好吃,他也会皱着眉头吃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浪费粮食,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下午,他会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书,或者在房间里做一些医学笔记。图书馆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他坐在角落里,戴着口罩,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程羽试图从文字中寻找慰藉。
      晚上,他会看看电视,或者听听收音机。
      电视里播放着各种各样的节目,新闻、电视剧、综艺节目,可他却没什么兴趣,只是机械地看着,有时候觉得自己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有的时候,他会想起林实,想起过去的种种,心里会一阵酸涩。就在那时,程羽会拿出手机,翻看着里面为数不多的联系人,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程羽以为,自己只能这样一直过下去。
      不对。
      他是一个医生,这样平淡无奇、毫无意义的生活,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感到窒息。
      他在公园跑步时,看到一位老人突然晕倒在地。周围的人都惊慌失措,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上前。
      程羽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跪在老人身边,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老人是突发心脏病,情况危急。程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开老人的衣领,让他平躺下来,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
      他的动作熟练标准,每一次按压,都精准无误。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几分钟后,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救护车赶到时,老人已经脱离了危险。
      老人的家属和医生们对程羽表示感谢,问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想以后登门致谢。
      程羽能怎么办?他只能摇摇头,转身就走,消失在人群中。
      程羽回到家,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救人的过程中,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逃犯。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职责。那种专注、那种紧张、那种救人后的成就感,是他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
      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他怕自己的身份会暴露,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也怕自己会再次陷入过去的生活,怕自己会重蹈覆辙。
      从那以后,程羽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不再去公园跑步,不再去图书馆看书,甚至很少走出家门。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像一只被自己困在笼子里的鸟,拥有天空,却又不敢飞翔。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手术台、病人、林实、鼎盛医药、不归岛……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
      他开始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可清醒过后,却是更加深刻的空虚和绝望。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楼下的行人,看着房间角落里那些医学书籍,忽然觉得无比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他以为,举报了鼎盛医药,为林实报了仇,他就可以解脱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牢笼,不是不归岛的监狱,而是他自己的心。
      这样平淡的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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