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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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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程羽搬了张吱呀作响的木凳，静坐在狭小的窗沿边。
窗外没有路灯，只有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中央，清辉似练，薄薄地洒在他的肩头、发梢，连带着他指尖那枚磨损的听诊器挂件，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楼影上，却又像穿透了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晚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月光是凉的，落在身上，像一层薄霜，渗进骨头缝里。
不归岛的夜，也有这样的月亮，只是那时的月光，总被铁丝网割得支离破碎。而此刻的月光，明明那样澄澈，却让程羽觉得比囚笼里的还要冷。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肩头的月光，那触感虚无缥缈，抓不住，留不下，就像他此刻握不住的自由，留不住的过往。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莫子轩发来的新闻推送，鼎盛医药的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相关人员被正式批捕，他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他依旧是一个逃犯，依旧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依旧不能拿起手术刀，回到他热爱的岗位上。
他想起了不归岛。
想起了贺峥。
贺峥。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程羽的脑海里炸开。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典狱长，那个对他穷追不舍、近乎疯狂的男人。程羽想起他站在直升机下，目眦欲裂地嘶吼着“不可能”，却仍然没有动手，将他永远留在那座岛上。
以前，程羽以为自己恨贺峥，恨他的追捕，恨他把自己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岛上。
可现在，当他身处自由的世界，却感到无比迷茫时，他竟然开始想念那个人，想念那个充满危险与挑战的不归岛。
在不归岛，他虽然身陷囹圄，却有着明确的目标，活下去，逃出去，为林实报仇。他每天都在计划，每天都在警惕，每天都在为了生存而奋斗。那里的生活虽然艰苦，虽然危险，却充满了张力，充满了活着的感觉。
而现在，他自由了，报仇了，却失去了方向。他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盘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不知道该驶向何方。
贺峥在洞穴外，看着他入狱前的照片，低声喟叹“如果愿意为我所用就好了”。贺峥在最后一刻，放弃了用防空炮轰击直升机的命令。
程羽忽然意识到，贺峥对他，或许并不仅仅是追捕者对逃犯的执念。
那个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欣赏他的。欣赏他的智慧，欣赏他的坚韧，欣赏他在绝境中依旧不屈。
而他自己，在与贺峥的周旋中，似乎也产生了一样的感觉，棋逢对手的兴奋，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是在绝望中找到的一丝共鸣。
程羽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或许就是贺峥。
程羽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莫子轩给他的银行卡。卡里的钱还很充足，足够他在这个城市里平淡地生活不久。
可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他想要的，不是这样麻木的自由，他宁愿去充满挑战性的牢笼。
那个被称为“囚笼”的地方，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却成了唯一的“归处”。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危险与挑战的岛上，回到那个有贺峥的地方。他想再和贺峥较量一次，想看看那个男人在他回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看看，在没有了鼎盛医药的阴影后，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程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脸上露出了久违
的笑容。那是一种带着锋芒、带着决绝、带着一丝疯狂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莫子轩的名字，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通话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响了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莫子轩带着浓重睡意的音调，含糊不清地应着。
“喂？程哥？咋了？”
“子轩，帮我个忙。”
程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帮你。”
莫子轩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
“我要回不归岛。”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莫子轩耳边。他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急切。
“程哥？你刚才说什么？回不归岛？！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啊？是监狱！是让你受尽折磨的囚笼！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透着焦灼。
“你以为回去是什么？是自投罗网！贺峥那疯子恨你入骨，他们之前拼了命地追捕你，现在肯定还在找，你一回去，他们就会抓到你！到时候你连命都保不住！他们绝对会用尽手段报复你，你忘了在狱里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吗？忘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吗？”
“我没疯。”
程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在这里，活得像个行尸走肉，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仇报了，可我爸不在了，我的身份没了，这种看不见头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
“子轩，你不懂。”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不归岛虽然是囚笼，可那里有我最真实的挣扎。我在那里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心里憋着的那股劲支撑着我活到现在，现在那股劲散了，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了，那里至少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归处，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懂！我怎么不懂！”
莫子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情绪激动起来。
“我知道林老师走了，你心里难受，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可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我们花了这么多年才搜集到证据，才把鼎盛医药拉下马，才让你重获自由，你现在说要回去？那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吗？林老师在天有灵，也绝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
“程哥，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在联系律师了，你的案子很快就能翻案，到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重新做回医生，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不是一直想完成林老师的遗愿，建一所公益医院吗？这些都还能实现啊！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子轩，我真的想好了，也许等下去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就算有……我也不在乎了。”
“不归岛太危险了，贺峥也还在四处找你，你回去就是羊入虎口，程哥，算我求你了，别冲动，再想想。”
电话那头的莫子轩呼吸急促，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哽咽声。
“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林老师的托付？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日子？”
“没有如果。”
程羽打断莫子轩。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我知道很危险，可是我别无选择，在这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帮我联系一艘去不归岛附近海域的船，我要回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两边的风声透过听筒交织在一起。
良久，莫子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地传来。
“程哥，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回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好了。”
程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的东西，没有地方比在不归岛更容易找到。”
“好。”
莫子轩的声音带着无奈与妥协。
“我帮你联系，不过，不归岛周围海域有严密的巡逻，想要登岛很难，我需要时间。”
“我等你消息。”
程羽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内心的迷茫。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很疯狂，很危险，可他就是要这样选。
他想起养父曾经对他说过。
“小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站在什么位置，而是你朝着什么方向前进。只要你有目标，有信仰，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活出自己的价值。”
程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的目标，他的信仰，就在那个遥远的、充满危险的岛上。
他拿起桌上的医学书籍，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有林实当年写下的批注。
“医者，仁心也，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
程羽轻声说道。
“爸，我找到自己的方向了，您也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仿佛是林实在回应。
程羽深吸一口气。
前方的路充满了危险与未知。但他不害怕，不再迷茫了。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他要回到不归岛，重启这场不应该提前结束的游戏。
这一次，他要做这场游戏的掌控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