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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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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劳役像磨盘碾过岁月,咸涩海风裹着铁锈味钻进每一寸毛孔,枯燥得让人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程羽攥着石锤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粗糙的石板上,瞬间被蒸腾殆尽。
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和其他囚犯的麻木不同,他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像冰冷的蛇,缠绕在后背,那视线不来自狱卒,更不是来自囚犯,更像某种蛰伏在暗处的打量,带着探究与审视。
“歇会儿吧,小羽。”
身边传来低哑的嗓音,老周放下手里的凿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窝头,悄悄塞给程羽。
老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和别人不同的是,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不含半分浑浊,像藏着星辰。作为程羽同牢房的室友,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是岛上唯一能让程羽放下些许戒备的人。
程羽接过窝头,低声道了谢,目光扫过周围。其他囚犯要么垂头丧气,要么互相谩骂,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温情。
“小心点。”
老周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这几天夜里,总有人在咱们牢房外徘徊。”
程羽心中一惊,果然不是错觉。他点点头,将窝头掰了一半回递给老周。
“您也吃。”
老周没推辞,小口咀嚼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夜幕降临,囚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囚犯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牢房,铁栏门“哐当”一声上锁,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程羽刚铺好草床,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脚步声突然停在程羽牢房前。
“砰——” 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铁栏杆上,震得铁屑簌簌往下掉,落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程羽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铁丝往稻草下一藏。
“3749,出来。”
狱卒的声音像淬了冰,混着海风的咸腥,砸在程羽耳边。
程羽抬头,对上狱卒不耐烦的眼神。对方腰间的电棍泛着冷幽幽的光,那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暴戾,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忌惮什么。
“典狱长要见你,现在。”
程羽指尖顿了顿,没多问。
起身时,他故意放慢动作,余光瞥见老周悄悄朝他递了个眼神,那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却没多说一个字。
两名狱卒一左一右地围着程羽,另一名狱卒跟在身后,三人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但与其他囚犯不同的是,其他囚犯都是被架着走,而程羽不一样。
走向楼梯。走廊墙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用油漆写着楼层分布,东区整栋楼共十层,一到六楼是普通牢房。七楼的牌子最长,杂七杂八的房间都在这。八楼和九楼是狱卒晚上休息的地方。第十楼刚好是典狱长办公室。顶楼还有一处封闭的天台。
楼里不是没有电梯,只是囚犯不配使用,就连狱卒也得徒步上下,仿佛这漫长的楼梯,是对所有人的惩罚。
路过其他牢房时,原本喧闹的咒骂声骤然消了大半。铁栏缝隙里探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有人满眼惊惧,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有人面露贪婪,仿佛在觊觎程羽留下的什么;还有人满是嫉妒,或许是嫉妒他能被典狱长单独召见。
而这个被围绕中心的人,面无表情。
走到六楼拐角时,一股陌生的香气突然飘来。不是监狱里常见的霉味、汗味和铁锈味,而是一种冷调的木质香,像是冷杉混着雪松,清冽中带着一丝疏离,顺着楼梯间的气流往下漫。
狱卒在提讯室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原本粗哑的声音瞬间放低,带着一丝畏俱。
“3749带来了。”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隐约的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秒后,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让他进来。”
狱卒立刻推了程羽一把,动作里竟藏着一丝催促,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程羽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跨进门内。
身后的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将狱卒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也将那丝冷调的木质香关在了门外。
提讯室里的光线比监区亮得多,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中央,光线直射下来,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金属审讯桌,却让四周的阴影更深,更显压抑。而一双粉紫色的眼睛,正从阴影中抬起,直直落在程羽身上。
不等程羽反应,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狱卒突然从两侧冲出,粗暴地扭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用一副特制的银手铐铐在身后。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紧接着,一把冰凉的枪口抵在了程羽的额心。
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死亡的触感,带着陈年火药的微弱铁锈味,一点点钻入程羽的鼻腔。
程羽被强行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疼痛。冰冷的链条紧贴着他的手腕,勒得皮肤生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不适。
透过垂落的额发,他能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靴尖上繁复的金色金属扣在白炽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靴子的主人,不归岛的典狱长,贺峥,正用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将他那把左轮手枪的枪口死死压在程羽的眉心。
程羽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枪管内部冰冷的膛线轮廓,以及贺峥指尖传来的轻微力度。
“程羽……”
贺峥的声音滑过程羽的耳膜,慵懒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哑。
他用舌尖抵着腮帮,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听说你是个天才?”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压抑的提讯室里激起一丝回响,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圈圈涟漪。
“那不如猜猜看,我手里的枪里有几颗子弹?”
身后的狱卒因为他这句话,呼吸都变轻了几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典狱长贺峥的喜怒无常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剑,没人知道他下一秒会是笑还是怒,也没人知道谁会成为他下一个排遣无聊的玩具。而此刻,程羽显然成了那个新玩具。
程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贺峥的脸。
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几缕遮挡着他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典狱长对峙,他粉紫色瞳孔正盛满了高高在上,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即将被吞噬的蝼蚁。
他的黑发很长,几乎是齐腰。
程羽觉得,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很漂亮,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剪裁考究的纯黑制服被一条宽束腰紧紧收束,勾勒出窄得惊人的腰线和一双被军裤包裹的笔直长腿。
他就像一朵盛开在深渊边缘的毒花,美丽,且致命,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忌惮着那致命的毒液。
但无缘无故将一个囚犯单独召见,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事。
程羽心中念头百转,最后只总结了六个字:“这男人真好看”。但他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嗯,您瞧着办吧。”
他开口,尽管姿态狼狈,但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带一丝畏惧。
“给点甜头,我自然就上心了。”
贺峥似乎对程羽的反应感到意外,他那双眸子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食指微曲,轻轻托住自己的下颌,饶有兴致地将程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像刀一样锐利,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好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不如……如果你猜对了,我就给你一个让你暂时不用做苦役的机会,怎么样?”
“暂时?”
“典狱长特意把我从牢房里提出来,不是为了跟我玩猜子弹的游戏吧?”
程羽挺直脊背,即便跪着,也依旧保持着几分傲骨。
“您想问的,恐怕不是我能不能猜对。”
话音落下,提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身后的狱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显然没料到这个囚犯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典狱长。
贺峥托着下颌的手指一顿,粉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玩味取代。
“哦?你倒说说,我费心思找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
“但绝不是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局。您没必要在一个普通囚犯身上浪费精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您到底想问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贺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漂亮的眸子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他最终还是含糊其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显然不想过多解释,“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枪里有几颗子弹。”
程羽挑了挑眉,声音清冽,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您不说,我就不猜。” 当然是开玩笑的。
然而,贺峥显然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在这座岛上,还没人敢这样跟他讨价还价,更没人敢拿他的话当玩笑。他脸上的玩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