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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

  •   郑意安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作为一个刚拿到驾照才七天的新手司机,他人生第一次自驾游,还没走出多远,就“嘭”地一声,撞树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高速上起了雾,看不太远。他正小心翼翼地开着,对面车道突然冲过来一辆房车,速度不慢,而且好像有点压线。

      郑意安当时就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教练教的全忘了。他下意识猛地一打方向盘,想躲开那辆房车。

      结果,房车是擦着他过去了,他自己的车却失控,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树。

      车头凹进去一块,冒烟了。他坐在车里,听着引擎盖下传来的、像是垂死挣扎的“嗤嗤”声,半天没缓过神。

      安全气囊没弹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郑意安觉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辆罪魁祸首的房车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男人小跑着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喂,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隔着玻璃有点模糊,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郑意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惊悸和瞬间涌上的怒火,摇下车窗,没好气地瞪着他:“你看我像没事吗?”他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那男人看着比他大几岁,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深色工装裤,短发利落,长得挺顺眼,是那种带着点书卷气的干净。但现在这张脸在郑意安看来,简直丑到爆了!

      “对不起啊,”男人摸了摸鼻子,眼神里带着真实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雾太大了,我刚……有点走神,没太看清。人真的没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人没事,车有事!”郑意安拔高音量,指着自己那辆白色小车惨不忍睹的右前方,“我这是新车!我才开了七天!而且我要去自驾游的,现在怎么办?”

      他越说越气,前几天因为跟父母大吵一架,郑意安离家出走选择了退学去旅游。现在愤而离家的委屈和烦躁一起涌了上来,眼圈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红。他赶紧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

      男人看了看他那辆显然一时半会儿绝对动不了的车,又看了看他年轻得甚至有些稚气的脸,以及副驾驶座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仿佛把全部家当都背出来的登山包,沉吟了一下,开口:“我叫江阔。我也在旅行。”

      他指了指身后那辆高大的房车,“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的车我叫保险和拖车来处理,所有的维修费用我全权负责。至于你……如果你的旅行还要继续,暂时又没别的安排,可以先坐我的房车。”

      郑意安愣住了。坐这个刚刚害他撞车的、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车?跟一个陌生人挤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继续旅行吗?这听起来简直比他的车撞树还要离谱和危险。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嘴都张开了。可现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的车需要叫拖车,维修需要时间,他身上那点离家时带的钱,并不足以支撑他任性到立刻去租一辆新车,甚至可能不够支付昂贵的拖车费和前期维修费。

      回家?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才刚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充满指责和失望的战场逃离,绝不可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

      他瞪着江阔,江阔也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多热情的好人,只是平静地提供一个在他看来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

      沉默在弥漫着淡淡汽油味和潮湿雾气的空气里凝固、对峙。高速路上的车流声仿佛被隔绝在外。

      最终,郑意安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除了这个,他似乎真的别无选择。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郑意安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跟着江阔处理了报警、保险报案、联系拖车等一系列他从未经历过的麻烦事。他看着拖车钩住他那辆可怜的小白车,把它拖走,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一切办好后,他背着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一脸憋屈加不爽地站在了那辆深灰色、线条硬朗的房车门口。这车近看更大,像个小房子。

      江阔拉开车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郑意安闷着头,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和他想象中油腻混乱的“流浪汉车厢”完全不同。空间不大,但整洁得惊人,甚至称得上有点……温馨?

      浅色的木质内饰,小小的厨房操作台擦得锃亮,水槽里没有一滴水渍。固定的小桌板旁是U型的卡座沙发,上面随意放着两个灰色的抱枕。后部是抬高的睡眠区,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车窗挂着深色的遮光帘,此刻拉开了一半,让光线透进来。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咖啡豆的味道,不难闻。

      这过分的整洁反而让风尘仆仆、心情糟透的郑意安感到一丝不自在。他把自己那个略显脏乱的背包抱在怀里,一屁股陷进卡座里,扭着头,固执地看着窗外,用后脑勺和全身的线条告诉江阔:莫挨老子。

      江阔似乎也没期待他有什么好脸色,没说什么,只是顺手帮他把背包往里面推了推,免得掉下来。然后他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这庞然大物再次轻盈地汇入车流。

      逼仄的空间里,沉默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喇叭声。

      郑意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驾驶座上江阔动作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这种陌生的、被迫的亲近感让他浑身不舒服。

      开了大概十几分钟,还是江阔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去哪儿?”他声音不高,混在背景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随便。”郑意安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他才不想跟这个人交代自己的行程。

      “我沿着G318国道走。”江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下去,“最终想去西藏、香格里拉那边看看。”

      G318?那个在旅游攻略上被吹上天的“景观大道”?郑意安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那也是他心底隐秘向往的目的地之一,只是他原本的计划模糊,也没想过真的能走那么远。

      但他嘴上绝不认输,甚至带着点挑衅:“哦,那正好,我也顺路。”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借口找得太烂了。

      果然,江阔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仿佛在说“你刚才还说随便,现在又顺路了?”

      郑意安被这眼神看得莫名火大,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反击:“看什么看!好好开你的车吧,‘老司机’!别再心不在焉把别人撞树上了!”他特意加重了“老司机”三个字,话里都是嘲讽。

      江阔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地回应:“嗯,不会了。”

      然后,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郑意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他愤愤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面朝窗外。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路边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风景其实不错,但他根本没心情欣赏。

      沉默在继续。为了摆脱这种尴尬,郑意安开始忍不住偷偷地、更仔细地打量这个移动的小空间。

      他发现厨房台面上固定着一个电磁炉,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几个玻璃罐。壁橱的门关着,但透过网格,隐约能看到里面塞着几本书,好像是旅行指南和小说。在卡座最里面的角落,安静地立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吉他盒。

      这家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生活得还挺有腔调。郑意安心里有点酸溜溜地嘀咕。

      至少跟他这个背着大包、一脸迷茫离家出走的高中毕业生比起来,对方显得太从容、太有条理了,这种对比让他愈发烦躁。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气氛太僵,江阔再次开口,依然没回头:“饿了的话,你右手边那个储物箱里有饼干、面包和矿泉水,自己拿。”

      “不饿。”郑意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接受这个人的食物?像什么话!他们现在可是“仇人”关系!

      然而,他的身体远比他的嘴诚实。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因为饥饿而清晰地、响亮地“咕噜——”叫了一声。

      车内实在是太安静了,这声抗议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一瞬间,郑意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跳下去,或者原地消失。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恶狠狠地拉开那个储物箱,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小面包和几瓶矿泉水。他拿出一包饼干和一瓶水,用力撕开包装袋,由于太用力,包装袋差点被撕成两半。他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地、机械地嚼着,仿佛嚼的不是饼干,而是江阔,或者是他自己这倒霉透顶的运气。

      江阔似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这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动作,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郑意安闷头吃了几块饼干,又灌了几口水,感觉胃里有了点东西,但心里的憋闷一点没少。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驾驶座。江阔坐姿很正,不像他平时开车喜欢歪着。侧面看过去,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很专注地在开车。

      看起来倒不像个坏人。郑意安在心里默默评价,但立刻又否定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而且他害自己撞车是事实!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偶尔因为路面不平微微颠簸。郑意安靠在窗边,阳光晒得他有点昏昏欲睡。

      因为和父母吵架,自从踏上旅游的路,郑意安又兴奋又爽,每天都在想自己终于摆脱父母的管教,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着。今天又经历了撞车的惊吓和一系列折腾,紧绷的神经一旦稍微放松,浓重的疲惫感就席卷而来。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不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露出疲态,但眼皮越来越重,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最终,靠着窗玻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的他还在和父母争吵,仿佛又听到了坡璃杯砸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然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车上,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景色。

      “醒了?”江阔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郑意安揉了揉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到哪儿了?”

      “刚出湖北界,进重庆了。”江阔回答,“前面有个服务区,要下去休息一下,上个厕所吗?”

      “……嗯。”郑意安这次没犟嘴。他确实需要活动一下。

      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还挺大的服务区。停稳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郑意安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缩而有些发麻的四肢。

      从公共卫生间出来,他看到江阔正靠在房车旁边打电话,语气很平静:“……嗯,知道了,资金的事我自己有数……不用担心,挺好的……信号可能不稳定,到了有网的地方再联系。”

      是在跟家人报平安?还是跟女朋友?郑意安胡乱猜测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别扭。他站在原地,有点无所适从,是直接回车上,还是等江阔打完电话?现在回车上会不会打扰到他?

      江阔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这边看过来,很快结束了通话,问:“要喝点热的吗?那边有咖啡机。”

      郑意安摇摇头。他现在不想接受对方任何形式的好意,哪怕只是一杯咖啡。

      江阔也没勉强,自己去买了杯咖啡,然后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些东西。郑意安就站在车边,看着人来人往的服务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几天前,他还在家里和父母冷战。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自己终于上了高速兴奋不已。而现在,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在一起。

      “上车吧。”江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了些新鲜的水果和面包。

      重新回到车上,气氛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丁点,至少郑意安没那么紧绷了。车子再次启动。

      “你……为什么要出来旅行?”也许是睡了一觉精神好了点,也许是无聊,郑意安忍不住开口问道,问完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多嘴。

      江阔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问题,沉默了几秒,才简单地说:“工作太累了,出来透透气。”

      “哦。”郑意安应了一声。社畜啊。他想象了一下江阔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感觉有点违和。“所以你就买了房车?很贵吧?”

      “攒了很久的钱。”江阔的回答依然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

      郑意安识趣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说:“我是学不进去了,高三,太没劲了。跟我爸妈大吵一架,就跑出来了。”

      他说得含糊,但江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了然了什么,但并没有像他父母或者老师那样,露出不赞同或者说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种不评价的态度,反而让郑意安松了口气。

      之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但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更像是一种各自沉浸在思绪里的平静。

      郑意安拿出手机,发现信号断断续续。他点开相册,翻到之前存的G318国道攻略图,那些标记的景点名字——成都、康定、新都桥、理塘、稻城亚丁、林芝、拉萨……一个个陌生的地名,此刻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目的地,而突然变得具体和清晰起来。

      西藏,香格里拉。

      他抬头,看向前方蜿蜒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又偷偷瞟了一眼身边专注开车的江阔。

      这个突如其来的、糟糕透顶的开局,似乎……也并不是完全走向了死路。

      车子在G318国道上稳稳前行,载着两个各自怀揣心事、互相看不顺眼却又被迫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驶向云雾缭绕的远山和不可知的未来。

      郑意安的假期,以一种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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