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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光可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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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服务区,房车重新汇入G318国道的车流。
郑意安依旧维持着那副“莫挨老子”的姿态,抱着背包,脸朝向窗外。但和之前单纯的愤怒不同,此刻他心里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可能是因为刚才在服务区像个傻子一样站着等,也可能只是因为江阔那副永远平静无波的样子。
车子开了一会儿,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喉咙开始发干发痒,鼻子也有些堵,早上在雾里开车窗吹的那阵冷风,还有情绪大起大落后的疲惫,似乎联手给了他一点颜色看看。
他悄悄清了清嗓子,想压住那股痒意,结果反而引出一阵更明显的干咳。他赶紧捂住嘴,假装看风景看得入迷。
“怎么了?”旁边传来江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郑意安身体一僵,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硬邦邦甩出三个字:“没怎么!”
他才不要在这个人面前示弱。感冒?听起来就娇气又麻烦,他才不是那种人。
江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郑意安暗自松了口气,但身体的不适感却越来越明确。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呼吸,没一会儿就口干舌燥。他忍了又忍,终于在某个无法控制的时刻——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车厢的寂静。
郑意安脸一红,赶紧抽出纸巾捂住鼻子,心里暗骂这该死的感冒来得不是时候。他偷偷瞟了一眼驾驶座,江阔似乎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成了郑意安的“喷嚏表演时间”。
大概是因为密闭车厢里空气不流通,也或许是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想被发现的心虚加重了症状,他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
“阿嚏!阿嚏——!”
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不受控制。打到第六个的时候,郑意安已经彻底自暴自弃了,他蜷在座位里,用纸巾捂着发红的鼻子,眼睛因为连续的喷嚏而泛出生理性的泪光,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兜住脑袋,靠在微微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装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旁边传来很轻微的“嘀”的一声,像是空调面板被按动的声音。然后,原本有些凉意的车厢里,缓缓涌起一股柔和的暖流,不动声色地包裹住他。
郑意安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鼻塞让他呼吸不畅,时睡时醒。等他被一阵轻微的颠簸彻底晃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时,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油画般的橙紫色,夕阳的余晖给远山的轮廓镶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车子正驶入一个规模不小的服务区。江阔熟练地将车停稳,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
“我下去一下。”他丢下这句话,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服务区主建筑的拐角。
郑意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和周围陆续亮起的灯光,一种陌生的、孤零零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他就这么走了啊?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车里?虽然理智上知道对方大概只是去上厕所或者买东西,但感冒带来的脆弱感,还是让他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泛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他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有点烦躁地踢了一下前排椅背的底座。
不过几分钟,车门再次被拉开。江阔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
他径直走到郑意安面前,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郑意安愣住了,没接,只是抬眼,用那双因为感冒而显得水汽氤氲、带着茫然的眼睛看着江阔。
“感冒药。”江阔言简意赅,又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和冲剂。服务区药店买的。”
郑意安的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缓慢地转动着。他看着那个朴素的塑料袋,里面板蓝根冲剂的绿色包装隐约可见。所以……他刚才下车,是特意去给自己买药吗?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有惊讶,有被人看穿并照顾了的窘迫,还有一种更深处的、细微的暖意,像一颗投入冰水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慢了半拍,才伸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似乎有些分量的袋子,指尖碰到江阔微凉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含糊地挤出一句:“……谢谢。”
江阔“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去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拿保温杯。“有热水,现在冲了喝掉。”
郑意安像个听话的机器人,按照指令撕开一包冲剂,倒进江阔递过来的杯盖里,冲上热水。深褐色的药液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微苦的气味。
他皱着眉,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不适。
喝了药,车子重新上路。也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得到了安抚,郑意安感觉松快了不少,虽然鼻子还是堵着。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抵达了今晚计划中的房车营地。和前一晚类似,江阔有条不紊地接水电、准备晚餐。不过今晚的晚餐明显清淡了很多——两碗热气腾腾的、煮得软烂的青菜肉丝面,还特意撒了些胡椒粉。
郑意安捧着面碗,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食物的香气和胡椒的辛暖。
他安静地吃着,偶尔吸一下鼻子。两人依旧没太多话,但萦绕在空气里的,不再是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而是一种趋于平缓的、甚至有点疲惫的宁静。
吃完饭,郑意安吃了第二次药。
感冒药的安神成分开始上头,他感到眼皮沉重,早早爬上了车尾那张固定的横床,裹紧了被子。
江阔坐在卡座那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似乎在做行程规划或者查看什么。
郑意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身体是疲惫的,脑子却因为白天睡过而有些清醒,加上鼻塞的干扰,让他怎么躺都不舒服。他无聊地瞪着车顶那块深色的天窗幕布,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他忍不住咂了一下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卡座那边传来动静。江阔合上了电脑,站起身。
郑意安立刻僵住不动了,以为自己频繁的翻身打扰到了对方,心里有点紧张。
然而,预期的抱怨并没有到来。他听到江阔走到床边,然后,头顶传来“嗤啦”一声轻响——天窗的遮光幕布被轻轻拉开了。
一瞬间,深邃的、丝绒般的夜空,和那泼洒其上的、细碎璀璨的银河,毫无保留地涌入了郑意安的眼帘。清冷的星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洒在他的被子上,脸上,也照亮了江阔微微仰头的侧影。
“看会儿星星,”江阔的声音在星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分散下注意力,可能舒服点。”
说完,他就回到了卡座,没再看郑意安。
郑意安怔怔地望着那片他从未在城市里见过的、如此盛大而静谧的星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直跳。鼻塞的不适,旅途的迷茫,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这片无垠的星光稀释了。
星光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变得愿意说话了。
“诶”郑意安盯着天窗外最亮的一颗星,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鼻音显得有点囔囔的,“你为什么叫江阔啊?”
问完他才觉得有点突兀,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江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沉的声音在星光流淌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平静的叙述感:“‘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取这里面的阔字”
郑意安眨了眨眼,这句诗他有点印象,语文课本里好像出现过,一种辽阔又有点怅惘的感觉。跟他这个人……有点搭,又好像不太完全搭。
“哦……”他拖长了音调,然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星光的怂恿,也许是感冒让人头脑发热,他接着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那你猜,我为什么叫郑意安?”
江阔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的微光上移开,转向床上那个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映着星光的眼睛的家伙。
“意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寓意平平安安的意思?”
“当然不是!”郑意安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急于分享秘密的雀跃,“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怎么样,是不是显得特别年少轻狂,特别有范儿?”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即使病着,也透出一股属于十八岁、属于“曾经好学生”的、未经磨损的意气。
江阔看着他,屏幕的微光和星光照亮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很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郑意安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
“嗯,”江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真实的认同,“确实挺好。”
不是敷衍的“不错”,而是“挺好”。郑意安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得到了满足,甚至有点飘飘然。星光下的对话让人松弛,他继续没话找话。
“你多大啊?”他问。
“24。”江阔回答。
“哦。”郑意安算了算,“比我大六岁。”然后他理所当然地,带着点刚刚分享过名字出处后的熟稔,报上自己的信息,“我刚过完18岁生日,就在二月份。”
他说得随意,江阔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生日。二月。
江阔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指尖在冰凉的电脑外壳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某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或许关于某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纪,或许关于某个未能成行的约定,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抓不住具体形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类似感慨的余味。
他很快回过神来,想接着问点什么,比如“刚成年就自己跑出来?”或者“生日怎么过的?”。他转过头,看向郑意安。
然后,他看见那个刚才还眼睛发亮、侃侃而谈“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已经歪着头,在闪烁的星光下,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呼吸声因为鼻塞而显得有些重,但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江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这次持续得更久一些。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笑意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或许有一点点无奈,或许有一点点对年轻活力的旁观,又或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这场意外相逢的微妙感触。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却没有再打开它。车厢里,只剩下星光,和一大一小两道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