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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城序曲 ...


  •   抵达重庆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

      车开过长江大桥时,郑意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桥下浑浊而宽阔的江面,和对岸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楼房,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惊叹。

      “我的天……这些楼是怎么建在坡上的?”

      “电梯怎么从楼中间穿过去?”

      江阔没理他这些大惊小怪的问题,只是专注地开车。

      重庆的路况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立交桥像一团乱麻,导航时不时就提示“您已偏离路线”。

      等他们终于从迷宫般的路网中钻出来,找到预订的民宿停车场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再也不在重庆开车了。”江阔停好车,解开安全带,长长吐了口气。

      郑意安却还处在兴奋状态:“多酷啊!我要拍vlog!”

      民宿在解放碑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带一个小露台。

      老板是个热情的重庆阿姨,看见他们拖着行李上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两个小伙子啊?房间在那边,露台可以看江景!”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最棒的是那个小露台。

      确实能看见长江,虽然隔得很远,只能看见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和对岸朦胧的山影。

      但郑意安已经很满意了。他放下背包就跑到露台上,举着手机拍了一圈。

      “江阔!快来看!能看到轻轨穿楼!”

      江阔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一列轻轨,从一栋居民楼的中间楼层穿过去,像电影里的场景。

      “嗯。”江阔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四月的重庆已经有点热了。空气潮湿闷热,郑意安只穿了件短袖T恤,还是觉得后背有点汗湿。

      他拍完素材回到屋里,看见江阔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洗漱用品摆成一排,连充电线都绕得一丝不苟。

      再看看自己那个敞着口、东西乱糟糟塞着的背包,郑意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也收拾一下。”他说着,蹲下来开始整理。

      江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等两人都收拾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给这座山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出去转转?”郑意安提议。

      “嗯。”

      他们没开车,步行出了民宿。

      四月底的重庆街头,梧桐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投下大片的荫凉。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油脂混合的复杂香气。

      郑意安像只好奇的小狗,东张西望,什么都想尝一尝。路过一个卖冰粉的小摊时,他立刻走不动了。

      “老板,两碗冰粉!”

      冰粉装在透明的塑料碗里,浇了红糖汁,撒了花生碎、葡萄干和山楂片。郑意安端着碗,用塑料小勺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江阔也尝了一口。冰凉甜腻,确实解暑。

      两人就站在路边吃完了冰粉。郑意安舔了舔勺子,忽然问:“江阔,我们最终……是要去香格里拉吗?”

      江阔正在扔垃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怎么了?”

      “没什么。”郑意安看着街对面一家老火锅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就是突然想到……香格里拉啊,我一直特别想去的地方。如果明天就能到该多好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远方的憧憬。

      但下一秒,那光亮又暗了下去。

      “不过……”郑意安的声音低了些,“到了香格里拉,咱们也就快分开了吧?那还是算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江阔听见了。

      江阔转过身,看着郑意安。

      年轻人低着头,用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落寞。

      “郑意安。”江阔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怕我们分离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郑意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怕。怕这段路走完,怕到了香格里拉,怕江阔说“就到这儿吧”,怕回到一个人的旅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紧。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害怕分离了。

      “我……”郑意安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没有……”

      “你有。”江阔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刚才的表情,就是害怕。”

      郑意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尘。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喧闹的人声、车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合成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但郑意安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很快。

      “郑意安。”江阔又叫他。

      “……嗯。”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听见了。”

      江阔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郑意安能看见江阔T恤上细密的棉质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你不要盼着未来某一天的到来。”江阔说。

      郑意安愣了一下,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盼着它,它也会到来。你不盼它,它也会到来。”江阔的声音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总会有那么一天。就像你说的,你希望明天就到香格里拉,那天会来。你害怕分离的那天,那天也会来。我们阻止不了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像往常一样生活,然后迎接那一天。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你对它的期望越高——不管是好的期望还是坏的。等那一天真正结束的瞬间,你心里就越空落落的。”

      郑意安静静地听着。夕阳的光从楼宇的缝隙漏下来,在江阔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想通了很久。

      “所以”郑意安轻声问,“你的意思是,不要想太远,就过好现在?”

      “嗯。”江阔点头,“现在我们在重庆,就好好逛重庆。明天去成都,就好好逛成都。到了香格里拉……那就到了再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人生就该这样,一步,一步,只看着脚下的路,不去想终点在哪里。

      郑意安沉默了很久。

      街对面的火锅店门口,又排起了新的队伍。有情侣牵着手说笑,有家人带着孩子,有独自一人的背包客。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夜晚,自己的故事。

      “江阔。”郑意安忽然笑了,“你说话好像人生导师诶。”

      江阔也笑了,是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起来。“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

      “六年而已!”郑意安不服,“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

      “六年可以做很多事。”江阔说,“也可以想通很多事。”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郑意安看着江阔,忽然想知道,这六年里,江阔都经历了什么。

      在想通“不要盼着未来某一天到来”之前,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有过迷茫,有过害怕,有过对分离的恐惧?

      但他没问。有些问题,不该现在问。

      “走吧。”江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要拍vlog吗?带你去个地方,拍出来肯定好看。”

      “哪儿?”

      “跟着就是了。”

      江阔带他坐上了轻轨。不是那条著名的“穿楼”线路,而是另一条沿着江边行驶的。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轻轨驶出站台,很快就上了高架。视野豁然开朗。

      右边是奔流的长江,江面上有轮船缓缓驶过;左边是依山而建的老城区,层层叠叠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粉紫、深蓝的渐变色。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郑意安举起手机,贴着车窗拍。镜头里,这座城市在暮色中渐渐苏醒,华灯初上,车流熙熙攘攘,江风温柔。

      “好美啊”他喃喃道。

      江阔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和窗外的夜景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

      轻轨到了一个站,江阔站起身:“下车。”

      他们下了车,走出站台。

      面前是一个滨江公园,有很多当地人在这里散步、锻炼、跳广场舞。江风比市区里大很多,吹走了白天的闷热,带来清凉的水汽。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对岸的灯火越来越亮,倒映在江水里,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

      “江阔。”郑意安忽然说,“谢谢你。”

      “你怎么天天谢我?”江阔转身,面对着郑意安。

      “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郑意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虽然我可能还没完全想通,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江阔看了他一眼。郑意安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慢慢来。”江阔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想。”

      “我不小了!”郑意安抗议,“我都十八了!”

      “嗯,大人了。”江阔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那大人是不是应该请我吃火锅啊?”

      郑意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啊!我请!不过,要点鸳鸯锅!我吃不了太辣!”

      “出息。”江阔笑道。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一家江边的老火锅店。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浓烈香气。

      他们点了鸳鸯锅,清汤的那半边给郑意安,红油翻滚的那半边给江阔。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一盘盘菜端上来,在滚烫的锅底里涮几下,蘸上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郑意安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是停不下筷子。江阔倒是面不改色,吃得从容不迫。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辣?”郑意安灌了一大口豆奶,嘶着气问。

      “习惯了。”江阔把涮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重庆人从小就这么吃。”

      “你不是南方人吗?”

      “南方也有很多能吃辣的地方。”江阔说,“而且,我以前在重庆待过一段时间。”

      郑意安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大学。”江阔简短地说,“实习。”

      他没再多说,郑意安也没再问。有些过去,就像锅底里沉下去的香料,知道它在那里就好,不必全都捞起来。

      火锅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四月的重庆夜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店里更热闹了。有人大声划拳,有人笑着聊天,有情侣靠在一起分享一碗冰汤圆。

      所有的声音、气味、温度,混合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夜晚最真实的模样。

      郑意安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满得装不下对未来的恐惧,装不下对分离的焦虑。

      就像江阔说的——现在他们在重庆,就好好逛重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江阔。”他转过头,“等雨停了,我们去洪崖洞看看吧?听说晚上特别好看。”

      “好。”江阔点头,“先把饭吃完。”

      “嗯!”

      郑意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在清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温柔的歌。

      而此刻,在这座山城的夜晚,在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旁,郑意安忽然觉得:

      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分离,他也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江边的风,记得轻轨上的夜景,记得火锅的辣,记得江阔说的那些话。

      记得他们曾一起,在四月的重庆,看过一场夜雨。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山城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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