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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山如诉 ...


  •   离开齐岳山的那个清晨,雾气很重。

      白色的雾霭从山谷里升腾起来,缠绕着山腰,将那些巨大的风车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巨人。整个世界像是还没睡醒,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郑意安难得没有早起拍素材。他裹着毯子窝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雾气,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江阔问。他开得很慢,雾灯在浓雾中划出两道朦胧的光柱。

      “还行。”郑意安揉了揉眼睛,“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还在学校。”郑意安的声音有点含糊,“快高考了,卷子怎么也写不完,急醒了。”

      江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侧脸映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睫毛垂下来,显得有点蔫。

      “都出来了,还想那些。”江阔说。

      “是啊。”郑意安扯了扯嘴角,“就是梦嘛。”

      他顿了顿,忽然问:“江阔,你有没有……特别怕错过什么的时候?”

      江阔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郑意安把脸转向窗外,“就是觉得,人生好像有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了。”

      雾渐渐散了。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给群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明黄色,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泼洒在了山野间。

      车过利川城区时,郑意安忽然说:“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江阔把车停在路边。郑意安跳下车,小跑着进了路边的药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

      “买的什么?”等他系好安全带,江阔问。

      “常用药。”郑意安把袋子塞进背包侧袋,“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他顿了顿,说:“还有速效救心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江阔却愣了一下,“救心丸?”

      “嗯。”郑意安语气自然,“出门在外,备着总没错。万一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呢?”

      他说得合情合理。江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驶上G318。这段路比之前平缓许多,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蜿蜒向前。河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中午时分,他们在河边一片开阔的滩涂地停车休息。郑意安跳下车,跑到河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好凉!”他缩回手,却笑得眼睛弯起来。

      江阔从车上拿了面包和水果下来,两人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吃简单的午餐。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哗作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江阔。”郑意安啃着苹果,忽然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江阔正在拆面包包装,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郑意安,“拍我干什么?”

      “留个纪念啊。”郑意安已经掏出手机,“来这儿这么多天了,我连你一张正经照片都没有。”

      他说得随意,但江阔莫名觉得,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

      像是“万一以后分开了,还能有个念想”。

      “不用”江阔别开脸,“我不上相。”

      “谁说的!”郑意安不依不饶,“你侧脸特别好看,真的!就一张,我保证不拍正脸!再说了,你昨天都帮我拍了”。

      江阔被他缠得没法,最后还是妥协了。他站起身,走到河边,背对着镜头。

      “转过来一点!”郑意安指挥,“对,侧身,看河水……好,别动!”

      快门声响起。江阔回过头,看见郑意安正低头看屏幕,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我看看。”江阔走过去。

      郑意安把手机递给他。照片里,他侧身站在河边,身后是碧绿的河水和远山。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确实拍得不错。

      “怎么样?”郑意安得意地问,“我说了你侧脸好看吧?”

      江阔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只是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两人没急着走。郑意安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河水里,被冰得直呲牙,却还是不肯拿出来。

      “江阔,你也来试试!”他冲江阔招手。

      江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水中。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倒吸一口凉气。

      “爽吧?”郑意安笑,“春天就应该这样!感受最真实的温度!”

      江阔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双脚。河水清澈,能看见脚背上青色的血管。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目的地坐在水边,只是感受水流和温度。

      “江阔。”郑意安忽然轻声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江阔想了想。那天早上的雾,确实和今天很像。只不过那天他们剑拔弩张,今天却能并肩坐在河边泡脚。

      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记得”他说。

      “时间过得真快”郑意安望着河面,“一晃眼,都快一个月了”。

      是啊,快一个月了。江阔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从三月中旬在宜昌撞车,到如今四月中旬坐在利川的河边,整整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他从一个独自上路的逃亡者,变成了……身边有了个吵吵闹闹的同行者。

      “江阔,”郑意安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这段路吗?”

      江阔转过头看他。郑意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河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会”江阔回答得很肯定。

      “我也会”郑意安笑起来,“就算以后老了,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我也会记得,有一个春天,我和一个叫江阔的人,在G318国道上走了很远很远。”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河水的光。

      江阔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下午继续赶路。车子开上一段盘山路时,前方出现了堵车。长长的车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怎么回事?”郑意安探头往前看。

      江阔降下车窗,听见前面传来议论声:“好像有塌方,在抢修”。

      “得等一阵子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江阔熄了火,拉上手刹。

      郑意安倒不着急,反而有点兴奋:“正好!我要剪片子!”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把过去几天拍的素材导进去,开始专心剪辑。

      江阔则拿了本书看,但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屏幕。

      郑意安剪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那些零散的画面在他手里逐渐有了生命:齐岳山的风车在晨雾中转动,高山草场上的夕阳,河边的午餐,甚至还有江阔那张侧脸照。

      “这张……”江阔指了指屏幕。

      “放心,不放进去。”郑意安头也不抬,“这是私人收藏。”

      江阔:“……”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剪辑告一段落,郑意安伸了个懒腰,合上电脑。窗外,车流还是没动,但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看来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江阔说。

      “好啊!”郑意安眼睛一亮,“我还没在堵车的盘山路上睡过呢!”

      他这话说得太孩子气,江阔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好期待的?”

      “体验不一样嘛!”郑意安理直气壮,“人生就是要多体验啊!”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前方的车龙终于开始缓慢蠕动。但没走多远,又停住了。

      这次是彻底动不了了。塌方路段还没抢通,交警通知大家就地休息,等明天早上。

      江阔把车挪到路边相对安全的地方,拉好手刹。山里夜晚温度骤降,他打开了车载取暖器。

      “饿了吗?”他问。

      “有点儿。”郑意安摸了摸肚子。

      江阔去后面小厨房煮面。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开食物的香气。郑意安趴在卡座靠背上看着,忽然说:“江阔,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阔搅动面条的手顿了顿:“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郑意安说,“你总不能一直旅行吧?总得有个方向吧”。

      方向。

      这个词让江阔沉默了很久。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小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不知道。”江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能……开个民宿?或者做个户外向导?还没想好。”

      “民宿好!”郑意安立刻说,“就开在318路边,专门接待像我们这样的旅行者。我可以帮你拍宣传片,免费的!”

      他说得兴高采烈,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江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你呢?”他问,“以后想做什么?”

      郑意安咬着筷子想了想:“继续拍vlog吧。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把中国的国道都走一遍。然后,嗯……可能出本书?写写路上的故事。”

      他说得轻松,但江阔听出了其中的野心。走遍中国的国道,那得花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会很辛苦。”江阔说。

      “我知道。”郑意安笑了,“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得做点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江阔看着他,他的24年人生按部就班。准备高考,刷题,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过“正常人”该过的生活。

      他从没想过,后悔与不后悔。

      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教会他什么叫“不后悔”。

      吃完面,收拾好碗筷,两人各自洗漱。山里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山谷里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郑意安先躺下了。江阔关了灯,也准备休息。

      黑暗中,郑意安忽然轻声说:“江阔。”

      他很喜欢在夜晚房车熄灯时喊江阔的名字。得到回应,他就会特别安心。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怎么了?”江阔问。

      “谢谢你啊。”

      江阔有些纳闷,“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休学,没有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郑意安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谢谢你,只是陪我走这段路。”

      江阔看向郑意安的床位。黑暗中模糊一片,他看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回应,“睡吧。”

      “嗯,晚安。”

      郑意安说的很随意,好像已经习惯了与他互道晚安。

      江阔翻了个身,面朝着郑意安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说:“晚安”。

      窗外,盘山路上停满了亮着微弱灯光的车,像一条沉睡的龙。更远处,是四月深沉的、星光明亮的夜空。

      江阔想,他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秘密。

      他只需要知道,此刻,他们在这条路上,并肩而行。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山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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