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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波 ...


  •   入值南书房半月,萧鸩离每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案头堆叠的奏疏与卷宗高逾半尺,泛黄的纸页间弥漫着经年的墨香与霉味,他却似浑然不觉,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搜寻着蛛丝马迹。南书房的烛火夜夜燃至三更,烛泪凝结成蜿蜒的蜡痕,映着他清癯的侧影,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看似潜心研学、不问世事,实则早已暗中梳理着陆承弈一党的脉络,将那些与盐铁贸易相关的人名、账目、往来文书一一记在心头,刻入骨髓。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上,将卷宗上的字迹照得愈发清晰。萧鸩离刚整理完一份边关军需奏疏,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萧修撰,首辅大人在文华殿相召,有请即刻前往。”

      萧鸩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他心中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太和殿上的拉拢不过是虚与委蛇的试探,如今陆承弈终于按捺不住,要将他真正拉入这盘凶险的棋局了。

      “臣遵旨。”他缓缓起身,理了理天青色长衫的褶皱,确保衣襟平整、仪态无失。铜镜里映出一张温润谦和的面容,凤眸澄澈,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完美契合着“清流状元”的人设,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文华殿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朱红梁柱,氤氲出几分奢靡的暖意。陆承弈端坐于主位的梨花木椅上,身着绯色一品官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扳指,指节摩挲间,发出细微的声响,见萧鸩离进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萧修撰近日辛苦,南书房的差事繁杂琐碎,你能如此快上手,处理得井井有条,果然不负老夫与陛下的期许。”

      “首辅大人谬赞,臣不过是恪尽职守,分内之事罢了。”萧鸩离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卑微。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铺就的云锦地毯上,那地毯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色彩艳丽,却也掩不住边缘处不易察觉的磨损——正如这看似繁华的大胤王朝,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今日召你前来,并非闲谈。”陆承弈话锋一转,收起笑意,语气沉了几分,“近来边军粮草短缺,蛮族频频叩关,国库空虚如洗,已是火烧眉毛的急事。老夫与众位大臣商议多日,终是想出一策——适当提高盐税,方能缓解燃眉之急。你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才华横溢,深得圣心,若能在朝堂上附议此事,定能打消不少非议,说服那些固执的老臣。”

      盐税加价?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萧鸩离心头炸响,让他浑身血液险些凝固。他垂眸掩去眼底骤然升起的冷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盐乃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历代王朝虽有盐税调整,却从未敢轻易加价——一旦盐价上涨,必然会层层转嫁至百姓身上,本就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黎民,只会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更何况,陆承弈掌控盐铁官营多年,垄断了全国的盐铁贸易,富可敌国。若他真心为了国库、为了天下苍生,何不从自己的私囊中拿出几分利润填补亏空,反而要搜刮最底层百姓的血汗钱?这里面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

      “首辅大人,”萧鸩离缓缓抬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盐税关乎天下苍生的生计,贸然加价恐引发民怨,动摇国本。且臣听闻,如今盐价虽由官定,民间却常有私盐泛滥,价格远低于官盐,百姓争相购买。想必是盐铁司监管不力,导致官盐滞销,盐税流失。若能先整顿私盐,严查贪腐,堵住漏洞,未必不能充盈国库,何必急于加价,惹得民怨沸腾?”

      “萧修撰此言差矣。”陆承弈放下玉扳指,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起身走到萧鸩离面前,步伐缓慢,每一步都似踩在萧鸩离的心上。走到近前时,他伸出手,搭在萧鸩离的肩上,力道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沉甸甸的威胁,仿佛要将他的肩膀压垮:“私盐之患由来已久,盘根错节,岂是一朝一夕能整顿的?边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翘首以盼粮草补给,岂能等你慢慢清查?再者,此次盐税加价幅度不大,不过是每人每月多缴一文钱,百姓尚可承受。为国分忧,为君解难,本就是臣民应尽之责,萧修撰莫非不懂这个道理?”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玉扳指的凉意,让萧鸩离几乎要抑制不住侧身躲开的冲动。他能清晰感受到陆承弈话语中的胁迫与利诱——若他答应附议,便是彻底沦为对方的棋子,日后仕途或许真能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可若不答应,以陆承弈的狠辣手段,定然会在朝堂上对他百般打压,罗织罪名,甚至可能危及他隐忍多年的复仇大计。

      父亲的冤屈、母亲的病逝、雪夜里的誓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如尖刀般刺痛着他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恳求:“首辅大人的教诲,臣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臣资历尚浅,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贸然决断。能否容臣回去查阅相关典籍,了解历代盐税调整的利弊得失,再结合如今的国情,仔细斟酌后,给大人一个答复?”

      他既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明确拒绝,而是以退为进,巧妙地为自己争取时间。

      陆承弈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那温和的面具险些裂开。这年轻人果然比他想象中更油滑、更有城府,懂得审时度势,而非轻易被权势裹挟。不过没关系,在这朝堂之上,他有的是办法让这枚有价值的棋子乖乖就范。

      “也好。”陆承弈松开手,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老夫向来惜才,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早朝,老夫希望能听到你的附和之词,莫要让我失望。”

      “臣遵旨。”萧鸩离再次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文华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长衫紧贴着肌肤,带着刺骨的凉意。宫道两侧的古柏投下浓密的绿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如履薄冰。

      回到南书房,萧鸩离即刻命小太监取来近十年的盐铁贸易卷宗、国库账目以及相关的谕旨文书。烛火通明,映照着他紧绷的面容,他逐字逐句研读,指尖在账目上轻轻划过,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盐铁司每年上报的盐税收入虽逐年递增,数额可观,可国库的存银却依旧空虚,甚至有逐年减少的趋势;更诡异的是,盐的官方产量与销量严重不符,产量明明居高不下,销量却始终徘徊在低位,其中的差额之大,令人心惊。

      显然,有大量官盐被人私下倒卖,跳过了国库,直接流入了私人腰包。而这背后的主导者,除了手握盐铁官营大权的陆承弈,还能有谁?

      萧鸩离捏着账目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陆承弈此次提议盐税加价,恐怕根本不是为了国库,不是为了边军,而是想借着“缓解国难”的名义,进一步搜刮民脂民膏,一方面填补自己私囊的亏空,另一方面,也能将百姓的不满与怨恨引向朝廷,引向那位焦头烂额的皇帝。好一招一箭双雕,好一副蛇蝎心肠!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似落叶擦过窗棂,若不仔细聆听,几乎难以察觉。萧鸩离猛地抬头,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拍在案上,眸色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绝不会听错。

      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窗棂,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身姿挺拔,衣袂翻飞,宛如月下谪仙,正是那日在吏部密阁遇到的人。

      “你果然在查盐税的事。”清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如碎冰撞击玉石,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谢玄清立于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冷绝美的侧脸轮廓,墨发如瀑般垂落,随风轻扬。

      萧鸩离心中一紧,起身走到窗边,反手关上窗扇,只留下一条缝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惕与探究:“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屡次暗中窥探于我?你与陆承弈、与前朝秘辛,究竟有何关联?”

      “我是谁,并不重要。”谢玄清的目光越过缝隙,落在案上摊开的卷宗与账目上,眸色深沉如寒潭,“重要的是,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陆承弈此次盐税加价,背后牵扯着的,是私通蛮族的惊天秘密。”

      私通蛮族?

      萧鸩离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手中的卷宗险些滑落。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的人,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此言当真?”

      “句句属实。”谢玄清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多收的盐税,一半会流入他的私囊,填满他贪得无厌的欲望;另一半,则会用来资助蛮族,为他们提供粮草、兵器,以换取他们暂缓叩关,甚至在必要时,为他所用。你父亲当年弹劾的,恐怕不仅仅是盐铁司的贪腐,还有这足以灭族的通敌叛国之罪——这才是他被陆承弈罗织罪名、含冤而死的真正原因。”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萧鸩离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案边,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的面容、母亲的泪水、雪夜的誓言……瞬间涌上心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万万没想到,陆承弈的胆子竟如此之大,为了利益,竟不惜背叛家国,残害忠良!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萧鸩离扶着案沿,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谢玄清,带着深深的警惕,“我们素不相识,你没有理由帮我,更没有理由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

      谢玄清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嘲讽与决绝:“我不是帮你,只是不想看到陆承弈继续为祸天下,让这大胤江山彻底落入奸人之手。你想复仇,为父母洗刷冤屈;我想查清真相,为恩师报仇雪恨。我们的目标一致,暂时算得上是‘同道中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三日后早朝,陆承弈定会在百官面前逼迫你表态。若你敢公然反对盐税加价,揭穿他的阴谋,他定会对你痛下杀手,绝不会给你留任何活路。你好自为之。”

      萧鸩离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知道谢玄清所言非虚,陆承弈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公然反抗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可让他眼睁睁看着陆承弈通敌叛国、搜刮民脂民膏,让父母的冤屈石沉大海,他做不到。

      “多谢提醒。”萧鸩离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震惊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抬眸看向窗外,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也燃烧着不灭的信念,“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谢玄清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讶异,又似赞许。他没再多说,身形一晃,如清风般掠起,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清冷的冷梅香,透过窗缝飘进殿内,与南书房的烛火交织在一起。

      萧鸩离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血迹滴落在卷宗上,与墨渍融为一体。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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