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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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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月色如水,泼洒在京城的青砖黛瓦上,晕开一层朦胧的银辉。夜风拂过街巷,卷起墙角的落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声夜雀的啼鸣,更衬得这夜色静谧幽深。
盐铁司的衙署坐落在城南僻静处,与毗邻的繁华酒楼判若两个天地。此刻早已敛了白日的喧嚣,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盐铁司”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鎏金的字体被岁月磨去几分锋芒,却依旧透着朝廷六部衙门的威严。墙檐下的八角灯笼随风轻晃,昏黄的光晕里,几只夜枭蹲在瓦当之上,圆睁着幽绿的眼,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啼鸣,更添几分诡谲。
一道青色身影如狸猫般掠过墙头,动作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絮之上,落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正是乔装改扮的萧鸩离。
他身着一身赤色劲装,紧窄的衣料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形,褪去了白日里那身温润的天青色长衫,凤眸中温润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如鹰隼的寒芒。白日里谢玄清的话犹在耳畔,“私通蛮族”四个字如惊雷,炸得他心头发紧,连南书房的卷宗都险些捏碎。他太清楚盐铁司意味着什么——陆承弈把持盐铁官营十余年,这里是他敛财的金库,更是他暗中勾连外敌的巢穴。要查清父亲当年含冤而死的真相,要揪出陆承弈通敌叛国的罪证,盐铁司便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萧鸩离贴着墙根,身形如影,快速绕到衙署后侧的一处偏院。白日里他借着查阅典籍的由头,已向吏部的老吏打探得一清二楚,这里是盐铁司存放密档的所在,名为“藏锋阁”,寻常官吏不得擅入,白日里有铁甲卫层层把守,夜里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卫森严得如同皇宫禁苑。
可此刻,院内却静得出奇。
连巡夜的兵丁都不见踪影,只有几盏孤灯在廊下随风摇曳,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青石甬道,透着几分反常的死寂。
不对劲
萧鸩离心头警铃大作,脚步下意识放缓,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自幼跟随父亲的旧部习武,内功深厚,耳力远超常人,这院中分明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座藏锋阁。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空气中还飘着一缕熟悉的冷梅香——清冽、孤高,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正是那日在吏部密阁、在南书房窗外,萦绕在谢玄清身上的香气。
是他!
萧鸩离眸色一沉,指尖悄然握住袖中藏着的短匕。那匕首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寒铁锻造,吹毛可断,此刻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他屏气凝神,足尖点地,如一缕青烟般飘向藏锋阁的方向。
藏锋阁的门虚掩着,门轴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迷香,应是谢玄清方才潜入时留下的。萧鸩离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一盏孤灯高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洒在案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立在紫檀木大案前,背对着门口。那人身形挺拔如松,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云纹繁复精巧,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日在吏部密阁惊鸿一瞥的那枚。
是谢玄清。
他手中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密信,锦缎封皮上印着盐铁司的朱红大印,显然是极机密的文书。他的指尖轻抚过信上的字迹,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又仿佛在细细辨认着什么。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明明是一副谪仙般的容色,周身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这世间的喧嚣纷扰,都与他无关。
“阁下深夜潜入盐铁司,盗取密信,究竟是何用意?”
萧鸩离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冷冽的警惕,打破了阁内的寂静。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入阁中,袖中短匕寒光一闪,直逼谢玄清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雷霆之势,显然是动了真格——此人屡次窥探于他,行踪诡秘,敌友难辨,若真是陆承弈的人,今日绝不能放他离开。
谢玄清似早有察觉,身形未转,足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如柳絮般飘向一侧,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半分重量,衣袂翻飞间,竟带起一阵清风,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他反手一挥,袖中飞出数枚银针。银针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萧鸩离的面门。
萧鸩离瞳孔骤缩,侧身急闪,银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笃笃”地钉在身后的楠木柱上,尾端还在微微震颤。他借势旋身,手中短匕再次刺出,招招狠厉,直指谢玄清的要害。他的武功偏向刚猛,是正宗的北派武学,掌风带着虎啸龙吟之势,拳拳到肉,刀刀致命,显然是多年苦修的结果。
谢玄清却不与他硬碰硬。
他的招式极为飘逸,如行云流水,如清风拂柳,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身形辗转腾挪间,总能避开萧鸩离的锋芒,同时寻隙反击。指尖掠过腰间玉佩,便是一道凌厉的指风;足尖踢中案角的镇纸,镇纸便如暗器般射出。他手中没有兵刃,却仿佛周身都是武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指对方的破绽。
青衫与月白长衫交织翻飞,拳脚相接的闷响、兵刃碰撞的脆响、衣袂破空的猎猎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在藏锋阁内回荡不休。
烛火被两人的掌风掀得剧烈摇晃,光影交错间,萧鸩离终于看清了谢玄清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潭凝冰,鼻梁高挺,唇色偏淡,透着几分苍白。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冷,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让人望而生畏。可偏偏在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萧鸩离从那片寒潭深处,窥见了一丝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锋芒——那是隐忍多年的恨意,是誓要将仇敌碎尸万段的决绝,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
那是一种只有同路人才能看懂的眼神。
心头猛地一颤,萧鸩离的招式竟慢了半分。
谢玄清何等敏锐,瞬间抓住这个破绽,右手成掌,带着凌厉的劲风,拍向他的左肩。萧鸩离急忙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掌风擦着他的肩骨掠过,虽未打实,却也震得他气血翻涌,一阵刺骨的疼痛顺着肩骨蔓延开来。
他闷哼一声,借势后退数步,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手中短匕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谢玄清。肩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想必是已经淤青了。
谢玄清也停了手。
他手中依旧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密信,墨发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他的目光落在萧鸩离渗出血丝的肩头,眸色微动,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终究没有开口。
阁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而入,落在两人身上,青与白两道身影遥遥相对,一个凤眸锐利,一个寒潭幽深,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却又奇异地透着几分惺惺相惜的微妙。
“那密信上,写的可是陆承弈私通蛮族的证据?”萧鸩离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方才的缠斗而带着几分喘息,却依旧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谢玄清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密信,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萧鸩离耳中:“是。信中写着,他以十万石粮草、五千柄精铁兵器为代价,换取蛮族暂缓叩关三月。待秋高马肥之时,蛮族自北境出兵,他则在朝中策应,里应外合,颠覆大胤,拥立庆安王登基。”
轰——
萧鸩离浑身一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果然如此!父亲当年在奏疏中痛陈盐铁司贪腐,绝非仅仅是贪墨钱财那般简单,他一定是查到了陆承弈通敌的蛛丝马迹,才会被陆承弈罗织罪名,打入天牢,受尽折磨,最终含冤而死!
“你到底是谁?”他死死盯着谢玄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为何要查此事?你与前朝,究竟有何渊源?”
谢玄清抬眸,目光与他相对,清冷的眸中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密信收入袖中,然后转身看向窗外的月色。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万里,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袂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透着几分孤寂,几分落寞,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今夜之事,你最好当作从未发生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警告,“陆承弈耳目众多,盐铁司内遍布他的死士。你我今夜在此交手,若被他察觉,定然大祸临头。”
萧鸩离攥紧了手中的短匕,指节泛白。他知道谢玄清所言非虚,陆承弈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自己如今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羽翼未丰,若是贸然暴露,不仅报不了父仇,反而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可他心中的疑团,却丝毫未减——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对陆承弈的秘密了如指掌?为何三番五次提醒自己?
“你既知此事凶险,为何还要以身犯险?”他追问,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谢玄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淡淡道:“为了复仇。”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萧鸩离的心上,震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他也是复仇者。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丁的呼喝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快!仔细搜查!方才听到藏锋阁有动静!”“首辅大人有令,一旦发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萧鸩离脸色一变。
陆承弈的人竟来得如此之快!显然是早有防备,今日这场局,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谢玄清眸色一凛,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他身形一晃,已掠至窗边,足尖点在窗沿上,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萧鸩离一眼,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犹豫,似叮嘱,最终只化作一句简短的话:“此地不宜久留,走!”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窗外,月白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如一缕月光,转眼便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萧鸩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咬了咬牙,将短匕收回袖中。他知道此地绝不能久留,当即转身,掠向另一侧的窗户,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藏锋阁内,烛火依旧摇曳,木柱上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案头的密档散落一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今夜这场月下的交锋,与那窥见彼此眼底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