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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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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黎明比预想中来得更粗粝一些。凌晨时分,一场毫无征兆的沙尘边缘掠过营地,尽管风力不大,但细密的沙粒依旧无孔不入。柏然在睡梦中被帐篷布料急促的拍打声惊醒,第一反应是抓过手机检查信号。万幸,那根临时加固的接地线经受住了考验,数据传输平稳。他盯着屏幕上代表于怀所在时区的那条小小的时间线,算着他此刻应该正在午后会议的间隙,或许在喝一杯黑咖啡。
他没有发消息打扰。只是将手机贴在胸口,听着外面风沙掠过砾石的沙沙声,忽然觉得那声音有点像于怀实验室里,粒子探测器中次级辐射的模拟背景音——那是于怀某次深夜连线时,偶然录给他听的“工作白噪音”。当时他觉得冰冷陌生,此刻却在异乡的风沙里品出了一丝奇异的亲切。
欧洲,苏黎世。
于怀确实在喝咖啡。并非在精致的咖啡馆,而是站在研究所大楼高层走廊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的是一次性纸杯。窗外是阴郁的古典建筑与铅灰色的天空,与柏然发来的那片燃烧般的金色日出截然两个世界。
“弦与沙”工作组的第一次非正式讨论刚刚结束。意料之中的艰涩。理论物理学家对“诗意模型”的提法本能地保持审慎,尽管那位来自认知科学领域的合作者——一位目光敏锐的中年女教授——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于怀在阐述时,刻意隐去了柏然的名字,只说是“一位从事沉浸式艺术创作的合作伙伴的直觉观察”。他将柏然那些关于“记忆振动”、“情感引力”的碎片化描述,用尽可能精炼的数学语言重新包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可供探讨的框架。
进展缓慢,但他并不焦躁。当他提到“不同维度信息(如感官记忆与抽象符号)可能通过某种底层共振机制相互干涉”时,那位女教授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就够了。科学的突破往往始于一个看似荒谬的比喻,他比谁都清楚。
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他点开柏然发来的日出照片。无边沙海之上,旭日喷薄,光芒极具张力,几乎要冲破屏幕。他能想象出柏然按下快门时,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征服感的生动神情。还有那张工作棚一角,地上散落着工具、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纸,以及一个画着潦草箭头的笔记本——是柏然的世界,混乱、坚硬、充满手工痕迹,与他此刻身处的高度秩序化、清洁冰冷的学术环境截然不同。
一种强烈的、想要触碰那种真实感的冲动涌上来。他忽然想起研讨会上,有人提问时用了“tangible(可触碰的)”这个词。于怀当时回答的是数据与模型。但现在,他想到的是戈壁的风沙落在皮肤上的粗糙感,是柏然修理设备时手指上可能沾到的机油,是那杯速溶奶茶过分的甜腻。
他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终发送过去的是一段极其“于怀式”的混合信息:【沙尘天气数据对设备接地电阻的影响模型我粗略推演了一下,发你邮箱备用。另外,你那张工作棚照片的构图,左下角工具阴影形成的非对称张力,意外符合某种混沌视觉模型的初期迭代形态。记得戴口罩。】
柏然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和一群工人费力地固定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外部传感器阵列。风声呼啸,他眯着眼看完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沙粒趁机钻进嘴角,有些涩。他呸呸两声,快速回复:【于老师,您这是浪漫过敏还是浪漫变异?放心,口罩比您那个生态瓶的玻璃罩子还严实。工具阴影都建模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分析我吃剩的面包渣分布分形?】
发送完,他顿了顿,又追了一条,语气认真了些:【你那边,‘弦与沙’,听起来像一首歌的名字。压力别太大。】
于怀几乎是秒回,内容却跳脱了之前的话题:【已下单,防沙眼罩和高效滤沙口罩,直寄你营地,大概五天后到。面包渣分布若呈现非随机聚类,可能揭示营地微型生态或你无意识进食行为的特定模式,值得记录。】
柏然盯着这行字,鼻腔忽然有点发酸。他把脸埋进已经沾满沙土的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对着漫天风沙大声喊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啊——”,声音瞬间被风吹散。旁边正在拧螺丝的工人大叔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新的节奏在两人之间确立。
柏然的戈壁创作步入正轨。硬件稳定后,他沉浸在于怀提供的“结构化灵感”与戈壁本身磅礴的随机性之间。他开始有意识地记录那些“非理性的直觉瞬间”:比如正午热浪中远处景物摇晃如同水波的幻觉,比如深夜听到某种奇异鸣叫(后来证实是风蚀岩孔)时脊背掠过的战栗,比如手指触摸被烈日暴晒后滚烫的金属支架时,突然联想到的、于怀提到过的“粒子碰撞瞬间的能量释放形态”。他将这些碎片用语音或潦草的文字发送给于怀,不寻求即时回应,只是分享。
于怀则像一位严谨的“灵感分析师”,在会议间隙、深夜独处时,逐一阅读、聆听这些碎片。他会从里面提取出可供科学语言描述的核心感知要素,偶尔回复一两个关键词,或一个极其简短的问句:【温度阈值?】【持续时间?】【伴随的生理反应?】。有时,他会分享自己这边与之隐约呼应的抽象思考片段,比如某条曲线的不规则波动让他联想到柏然描述的“沙丘光影的呼吸感”。
他们不再频繁地长时间连线,甚至有时差导致的消息滞后长达半天。但那种联结感却愈发深植。柏然感到,于怀不再仅仅是远方的爱人,更是他探索这片戈壁、这个创作项目时,一个内在的、冷静而智慧的视角。而于怀则觉得,柏然从戈壁滩发来的那些鲜活、粗粝、带着生命温度的感知碎片,正在他精密的公式世界里,悄悄打开一扇扇气窗,让过于凝练的理论得以呼吸到一丝旷野的风。
直到那个意外发生。
柏然为了捕捉一组极端斜阳下的地表裂缝影像,冒险深入了一片风化严重的雅丹区域。拍摄很顺利,但在返回途中,一脚踩空,顺着松软的砂石斜坡滑落了好几米,左腿胫骨重重磕在了一块突出的岩壁上。剧痛瞬间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勉强用另一只脚和手撑住,没有继续下滑。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层的衣服。他靠在滚烫的岩壁上,小心地检查伤处。没有开放性伤口,但肿胀迅速出现,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可能骨裂了。更糟糕的是,卫星电话在摔倒时脱手,掉进了下方一道深深的岩缝,不见踪影。他身边只有手机,而这里,是信号死角。
孤立无援。疼痛和正午炽热的太阳一起炙烤着他的神经。他尝试移动,每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痛楚。他知道营地同事发现他失踪至少是几小时后的事情,而这地形复杂,搜寻并不容易。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他强迫自己冷静。水壶还有半壶水,能量棒还剩一根。他找到一小片岩壁阴影,尽量舒适地坐好,将伤腿小心地伸直。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没有信号,但还有电,还有之前缓存的资料,还有相册里……于怀的照片,还有他们那些天马行空的聊天记录。
他点开于怀最近发来的一篇论文摘要截图,是关于“极端环境下的信息压缩与潜意识自救机制”。于怀在旁边批注:【你的戈壁经验,或是此类研究的鲜活案例。】
柏然苦笑一下,然后开始做于怀可能会做的事:观察环境,记录信息。他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时间、大概方位、地貌特征、日照角度变化、水源余量。他甚至忍着痛,用碎石在面前相对平整的沙地上,画出了简易的等高线图和可能的救援方向。
然后,他点开于怀的照片。那张在研讨会上模糊的侧影,那张书桌上绿意盎然的生态瓶特写。他反复看着,想象着于怀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和“弦与沙”小组开会,可能正蹙眉盯着复杂的公式,也可能……在查看没有他新消息的手机。
疼痛一阵阵袭来,意识有些恍惚。他想起于怀说过的“最小记忆单元振动”,想起自己戏称的“共振”。如果思念和爱也是一种振动,一种能量,那么此刻,他在这绝境中强烈的、想要再次见到于怀的渴望,是否也能形成某种“信号”,跨越这物理上的隔绝?
这想法很“柏然”,很不科学,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慰。
他开始在备忘录里写,不是求救信息,而是……留给于怀的话。写那些还没来得及细说的戈壁见闻,写他对“弦与沙”这个小组名字的喜爱,写他忽然理解了于怀沉浸于公式时那种纯粹的快乐,写他后悔上次视频时因为疲惫没有好好回应于怀那个关于星空尘埃分布的浪漫比喻……
字句有些凌乱,夹杂着对疼痛的呲牙咧嘴的描述。写着写着,疼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时间的流逝也不再那么难熬。他将这当成一次特殊的“创作”,一次向特定观众(且是唯一观众)的、绝对坦诚的直播。
就在他写到“于老师,你买的防沙眼罩我可能用不上了,但你能不能帮我设计一个能吸走疼痛的公式……”时,手机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信号格艰难地、闪烁地跳出了一格!
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又归于死寂。
但就在那一瞬间,柏然用颤抖的手指,将刚才写下的所有文字,连同当前GPS坐标(尽管可能不准确),一起点击了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中……”的圆圈艰难地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但柏然有种莫名的直觉:数据包可能已经挤进了某个临时的信道缝隙。
他靠回岩壁,将手机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他不知道那条信息能否最终抵达,但他做了能做的。剩下的,就像于怀常说的,交给概率,交给……他们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跨越山海与学科的共振。
远在苏黎世的于怀,在当天傍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当时他正在核对一组实验数据,那阵毫无来由的心慌让他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
他立刻拿起手机,柏然的聊天框安静地停留在昨天互道的晚安上。他拨打电话,无法接通。他联系戈壁营地负责人,对方回复柏然清晨外出拍摄未归,已组织搜寻,但目前尚未找到,通讯也中断了。
于怀站在原地,窗外苏黎世的灯火次第亮起,冰冷而规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那只在戈壁滩上奔跑的金色沙狐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他强迫自己坐下,调出柏然营地周边的地理信息图,结合柏然最近分享的创作地点偏好,开始用他处理科研问题的方式,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分析柏然可能陷入困境的区域、生存概率、救援方案……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那些复杂的算法和地理模型之下,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恐惧的洪流。他想起柏然描述的“硬核而生动”的戈壁,想起他笑着说“浪漫过敏”,想起他最后那条关于沙狐的消息。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来自未知临时路由、标题乱码的邮件抵达。点开,里面是柏然那封未发送成功的备忘录,文字凌乱,充满疼痛的痕迹,还有那个闪烁的坐标。
于怀猛地站起,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外套,一边向外疾走,一边用最冷静的语调,通过卫星电话接通了戈壁营地的负责人,报出了那个坐标,并快速描述了基于地理信息分析得出的最佳接近路径和可能的伤情。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在布置一场实验观测。
只有挂断电话后,在电梯急速下降的失重感中,他才允许自己抬起手,用力按压住闷痛的胸口。指尖冰凉。
他赶回公寓,打开电脑,将柏然发来的那些凌乱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当看到“吸走疼痛的公式”时,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调出“弦与沙”工作组正在搭建的、那个最初级的“感知-符号”映射模型框架。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输入数据。不是冰冷的实验数据,而是柏然的文字:疼痛的等级描述,环境的热度、干渴、孤独感,还有……那些穿插在痛苦中的、关于他和他们的记忆与思念。他将这些高度主观、非量化的描述,强行赋予参数,嵌入那个尚显稚嫩的模型。
他知道这不科学,甚至有些疯狂。但这此刻,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与柏然同在的方式——用他们的方式,用“弦与沙”的方式,尝试去捕捉、去理解、去“计算”那片遥远戈壁滩上,爱人正在经历的痛苦与坚韧。
模型当然无法给出救援方案,也无法减轻柏然的实际痛楚。但在于怀眼中,屏幕上那些因他强行输入而剧烈波动、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曲线,仿佛成了柏然生命体征的抽象映射,成了连接他和那片黑暗岩壁之下、等待着黎明与救援的爱人的,一道微弱而执着的信号。
他守着这道“信号”,就像柏然曾守着他深夜未眠时的呼吸声。
苏黎世的夜深沉如海。
而戈壁的星空下,柏然在朦胧中,仿佛又听到了那种粒子探测器的模拟白噪音,沙沙的,冰冷的,却在此刻,带来了奇异的安宁。他握紧了胸口的项链,在于怀的名字带来的幻觉般的温暖中,保存着最后的体力,等待破晓。
他们的战争尚未结束,但这一次,他们连疼痛,都试图共同承担。弦在振动,沙在流逝,而他们之间的共振,在生死未卜的寂静边缘,发出了最深沉、最不顾一切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