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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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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再是连续流淌的溪水,而是变成了断续的、黏稠的滴漏。每一滴都承载着过多的感觉:尖锐的疼痛,砂砾摩擦皮肤的粗糙,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最深处那份冰凉的、不断扩大的孤独。柏然半昏半醒,意识在剧痛的潮汐和疲惫的沙滩之间搁浅。他偶尔强迫自己清醒,查看手机——信号死寂,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他将屏幕调到最暗,像守护最后一簇火种。
他再次点开与于怀的聊天记录,那些文字成了他的止痛剂和锚点。看到于怀那句“工具阴影的混沌视觉模型”,他竟然在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于怀啊,他的于老师,在这种时候,会不会把他此刻扭曲的姿势和周围岩壁的阴影,也归入某种“受困几何学”的模型?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荒诞的暖意。他重新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用一种近乎学术观察的疏离口吻,描述疼痛的波形(尖锐脉冲叠加持续钝痛背景音),描述脱水带来的幻觉初兆(远处沙丘似乎在缓慢呼吸),描述自己对救援可能性的概率估算(基于日照角度和营地搜索模式的主观推测)。他甚至用指甲在沙地上划拉了几个简单的公式模样的符号,代表能量衰减与希望存量的假想关系。
这很“于怀”。当无力改变外部环境时,就转向内部,将自身化为观测对象,将情绪数据化。柏然发现,这样做,恐惧似乎真的被隔开了一层,变成了可以审视的样本。
电量提示跳红。他不再记录,只是调出于怀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定定地看着。实验室的冷光,微蹙的眉心,专注的嘴角。他想象于怀此刻在做什么。一定知道了。以于怀的性格,此刻绝不会慌乱失控,他一定在调动所有理性和资源,像解一道复杂的方程一样,破解“救援柏然”这道题。他会是那个最冷静也最可怕的营救指挥者,哪怕远隔万里。
这信任,像最后一点养分,注入他逐渐虚弱的身体。
他握紧项链,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于怀,”他对着无声的戈壁,用气音说,“你的公式……最好快点。”
苏黎世。
于怀公寓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屏幕上是并列的多个窗口:卫星地图、地理信息系统、戈壁区域气象数据、以及那个被强行塞入了柏然主观感受数据的“感知-符号”映射模型。模型曲线疯狂振荡,警报参数频频亮红,像一个发着高烧的生命体在挣扎。于怀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整参数,尝试驯服这些杂乱无章的数据,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规律,一丝能与现实救援信息相互印证的线索。
他每隔十五分钟就与戈壁营地负责人通一次卫星电话,声音听不出波澜,但问题精准到苛刻:搜索网格的推进逻辑、每一处可疑阴影区的复查情况、直升机可能的起飞窗口与航路气象分析……他甚至远程指导营地技术员,利用柏然之前架设的、用于艺术项目的几个辅助传感器信号,尝试三角定位柏然手机最后发出那微弱信号的可能区域。
营地负责人最后都忍不住说:“于先生,您比我们前线的人还清楚地形。”
于怀没有回应。他只是需要“做”什么。思考、分析、计算、指挥。这是他唯一能抵御那正在胸腔里冰冷蔓延的恐慌的方式。每一次卫星电话接通前的半秒寂静,都像一次凌迟。
窗外的天空泛起灰白。他收到营地的最新消息:根据他提供的坐标分析和信号溯源,搜索队将重点锁定在了一片风蚀雅丹区,已经开始进行徒步细搜。
几乎同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个胡乱拼凑的模型中,一条代表“外部环境刺激”的模拟曲线,忽然与另一条代表“主体坚持意愿”的曲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微弱的重叠同步。只是一个巧合,是垃圾数据随机的波动。任何严肃的科学家都会嗤之以鼻。
但于怀盯着那短暂的同步,整整十秒钟没有眨眼。然后,他猛地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理性告诉他,这毫无意义。但某个更深层、更接近柏然所描述的“非理性直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紧绷的弦被拨动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注定没有回应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与他整夜进行的复杂运算毫无关系,甚至与他此刻的心情背道而驰。那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他书桌上,生态瓶里鹿角蕨新抽出的一小片卷曲的嫩叶,在清晨的光线下几乎透明。附言只有两个字:【长了。】
这是他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浪漫,也是最原始的信念——生命在生长,在等待。你要看着。
戈壁,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柏然的手机屏幕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人造的光源消失,黑暗和寒冷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疼痛已经有些麻木,转化为一种遍布全身的沉重与寒冷。意识像褪色的墨水,渐渐模糊。他紧紧攥着那枚失去温度的金属环,将它贴在唇边,仿佛那是最后的给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是风声,不是幻觉中的鸣叫。是……一种规律的声音?像是……脚步声?还有……人的呼喊?非常遥远,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是幻觉吗?濒临极限的感官制造的又一重海市蜃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耳倾听。声音似乎近了一点。确实是人声!在喊……是在喊他的名字! “柏——然——!”
不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当地口音,粗粝,却如同天籁。
求生的本能猛地炸开,他试图回应,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摸索着,抓起身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敲击身后的岩壁。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心跳,像最后的摩斯密码。
敲击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很远。
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终于从上方岩壁的边缘扫了下来,几次晃动后,定格在了他蜷缩的身影上。
“找到了!在这里!”
嘈杂的人声、绳索摩擦声、匆忙的脚步声瞬间涌来,打破了死亡的寂静。强光刺得柏然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却从眼角挤了出来,瞬间被冷风吹得冰凉。
有人滑下来,专业而迅速地检查他的伤势,给他裹上保温毯,递上温水小心润湿他的嘴唇。“没事了,兄弟,没事了,我们这就上去。” 声音带着宽慰的叹息。
柏然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在众人协力下向上提升。离开那片岩壁阴影的瞬间,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金红色,磅礴无比,正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照亮了整片荒芜而壮丽的雅丹群。
他被抬上等候的吉普车,温暖的空气包围上来。有人将卫星电话递到他耳边,说:“苏黎世那边,一直在线。”
柏然颤抖着接过,放到耳边。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沉默,只有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于怀的声音传来,嘶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基线:
“柏然。”
只是一个名字。
柏然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他用力吸了口气,用尽此刻全部力气,对着话筒,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于老师…你的公式…管用。”
说完,他就脱力地昏睡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项链。
电话那头,苏黎世的公寓里,于怀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良久未动。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上。面前电脑屏幕上,那个荒谬的模型还在运行,曲线已趋于平缓。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那片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区域,然后猛地蜷起手指,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几天后,戈壁营地医疗帐篷。
柏然的左腿打上了石膏,悬吊着。脸色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正拿着充电宝给手机续命,屏幕上是与于怀的视频窗口。于怀那边是夜晚,书房灯光温暖。
“所以,真的是那个坐标?”柏然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坐标有偏差,但缩小了百分之七十的搜索范围。”于怀推了推眼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结合你最后发送的‘观测数据’里隐含的地貌描述,以及营地传感器网络捕捉到的异常信号衰减模式,建立了概率优先搜索模型。”
他说得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柏然却笑了:“于老师,你就不能浪漫点说,是我们‘弦与沙’的第一次联合实证项目成功了?”
于怀沉默了一下,镜头微微移开一点,似乎看了一眼旁边。“……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脸,看着屏幕里的柏然,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停留了几秒。“还疼吗?”
“好多了。”柏然晃晃手里的能量棒,“就是这东西,快吃吐了。想念你做的白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想你。”
于怀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说“我也想你”,而是说:“防沙眼罩和口罩,明天应该能到你手上。另外,‘弦与沙’小组的认知科学教授,对你受伤时记录的‘自我观测数据’非常感兴趣。她认为这为‘极端状态下的意识自反馈机制’提供了极其罕见的一手质性研究材料。”
柏然哭笑不得:“合着我这趟罪,还成了你们组的科研素材了?”
“是珍贵的数据贡献。”于怀纠正道,语气认真,“而且,她建议,等你康复后,或许可以以‘特邀感知记录员’的身份,参与后续的模型优化。从艺术与生命体验的角度。”
柏然愣住了。他没想到,那场生死边缘的狼狈记录,不仅被于怀用那样笨拙而拼命的方式“接收”了,还真的即将被纳入那个严肃的、跨学科的研究框架。这不是安慰,这是于怀世界里的最高认可和邀请。
他鼻腔又有点发酸,赶紧眨眨眼,笑道:“行啊,报酬怎么算?于教授。”
于怀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生态瓶里,新叶长得很好。等你回来,可以分你一枚孢子,尝试培育。”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却让柏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这就是于怀的“报酬”,是关于生命、等待与共同未来的承诺。
“对了,”于怀忽然想起什么,“你最后说的,‘公式管用’,是指什么?”
柏然看着屏幕上于怀略显困惑却无比专注的神情,笑了。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如练,一颗流星倏然划过。
“没什么。” 他轻声说,目光温柔,“就是一个比喻。一个关于……共振的比喻。”
弦或许纤细,沙或许松散。但当弦以特定的频率振动,沙也会随之形成独特的、无法预测却真实存在的图案。
他们之间,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