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寻觅 ...
-
戈壁滩的最后一夜,风平浪静。星光慷慨地倾泻,将连绵的沙丘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柏然拄着临时做成的拐杖,站在营地边缘,左腿的石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笨重醒目。为期数月的项目终于收尾,数据封存,设备装箱,明天一早车队就会将他送往机场,辗转回到那个熟悉的、没有风沙呼啸的城市。
手机里,是于怀例行公事般的消息:【明日航班信息已核对。中转站慕尼黑有2小时45分钟停留,注意登机口变更。苏黎世天气:阴,7-12摄氏度。】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苏黎世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和他自己整理的一份“腿伤长途飞行注意事项”,条目清晰,甚至标注了可能提供轮椅服务的航空公司柜台编号。
一如既往的于怀风格,严密、周到,将关心藏在冰冷的数据和条目之后。自那次救援事件后,他们的联络频率恢复如常,甚至更密集了些,但内容依旧围绕着各自的工作、那个日益具象化的“弦与沙”模型,以及柏然腿伤的恢复进度。于怀没有提过让他去欧洲,柏然也没有提过想去。仿佛那场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只是加深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而非改变了既定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柏然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嘶哑的“柏然”,想起视频里于怀眼下挥之不去的淡青,想起那枚被许诺的、生态瓶里的孢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戈壁深处蛰伏的暗流,在心底汹涌。
回去?回到各自的城市,继续隔着屏幕和时差,用公式和艺术词汇谈一场高度理性的恋爱?不。他想要的,是呼吸到苏黎世清冷的空气,是亲眼看看于怀书房台灯的光晕,是触碰他镜片后那双总是过于专注的眼睛,是验证那场跨越生死的“共振”,在物理距离归零时,会迸发出怎样的和鸣。
计划在瞬间成形。他迅速查询了机票。戈壁项目尾款刚刚到账,足够支持一次任性的行程。他改了主意,退掉了回国的联程票后半段,重新购买了一张从慕尼黑直飞苏黎世的单程票。时间刚好衔接。
他没有告诉于怀。他要给他一个真正的“非理性直觉”冲击,一次无法被模型预测的“变量突增”。
慕尼黑机场,中转大厅。
柏然拄着拐杖,背着简单的行囊,左腿的石膏引来些许侧目。他神色自若地穿过人流,按照于怀之前发来的“注意事项”,顺利找到了航空公司服务台,预定了抵达苏黎世后的轮椅服务——这能让他的“突然袭击”多一些便利和合理性。
登机前,他给于怀发了一条消息:【已登机,回国航班。一切顺利,勿念。】附上了一张舷窗外的机场跑道照片,角度刻意避开了可能暴露目的地的标识。
于怀的回复很快,依旧是简洁风格:【好。途中注意腿部血液循环。回国后联系。】
柏然关掉手机,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云层逐渐浓厚。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混合着冒险的兴奋和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这不像他,又很像他——那个会在戈壁滩追逐最极端光影的艺术家。
苏黎世,傍晚,小雨。
飞机平稳降落。阴沉的天空下,城市显得静谧而整洁,与戈壁的苍茫狂野截然不同。柏然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坐上轮椅,被缓缓推出到达口。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异国特有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陌生的环境却因那个即将见到的人而变得无比亲切。
他打开手机,没有连接机场Wi-Fi,而是用国内号码给于怀发了一条消息,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于老师,紧急求助。我的‘最小记忆单元振动’模型在苏黎世机场出现无法解释的强烈信号峰值,疑似遭遇未知强干扰源。请求现场技术支持。定位:苏黎世机场,国际到达A口。附:干扰源可能具备人形,戴眼镜,身高约184cm,擅长用公式表达浪漫。】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推着轮椅来到A口附近一个相对显眼又不至于阻挡人流的位置。雨丝斜织,窗外天色渐暗,机场内部灯火通明。他拉高了外套衣领,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航班信息屏幕不断刷新,人流来了又走。柏然开始有些不确定。于怀会不会在实验室?手机关了静音?或者……根本觉得这是个无聊的玩笑,置之不理?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直接打电话时,视野尽头,自动门滑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正是于怀。
他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的,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扣扣子。头发不像平日视频里那样一丝不苟,几缕被雨打湿,垂在额前。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会议文件夹的东西,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到达大厅,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淡定。
柏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于怀像个丢失了最重要实验数据的科学家,有些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于怀的目光扫过他这个方向,定格。那双总是冷静分析一切的眼睛,在看到他,看到他身下的轮椅,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稀疏的人流,两人对视。
柏然清晰地看到于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没有惊喜的呼喊,没有激动的奔跑。于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雕塑,所有的情绪——震惊、困惑、确认、以及某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极其浓烈的东西——都被死死压在紧绷的躯壳之下。
然后,他动了。步伐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加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柏然面前。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带起细微的风。
站定。距离很近。柏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一丝室外的潮气。
于怀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打着石膏的腿,再回到他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呼吸有些不易察觉的急促。
“柏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像是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实验结果。
“嗯。”柏然仰头看着他,笑容扩大,“于老师,干扰源排查到了吗?”
于怀没有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极力调整呼吸和语言系统。最终,他问出的却是:“航班怎么回事?腿怎么了?为什么……” 问题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此刻追究这些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柏然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行李,也不是扶轮椅,而是用掌心,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柏然石膏外侧冰凉坚硬的表面。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然后迅速收回,仿佛那石膏会烫手。
“疼吗?”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紧锁住柏然。
“不疼了。”柏然摇头,心里那片戈壁滩上,忽然有万千花朵破沙而出,“就是……有点饿。苏黎世有什么好吃的?除了你做的白粥。”
这句调笑终于让于怀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恢复了一些平日的理性,但那理性之下,是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先回去。”他言简意赅,走到轮椅后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推手。他的动作很稳,避开了可能的颠簸。“家里有食材。”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欢迎”。一句“先回去”,一句“家里有食材”,已然包含了一切。
轮椅平稳地向前移动。柏然放松身体,靠进椅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于怀平稳的推动力。机场的嘈杂、雨天的阴郁,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轮椅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和于怀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他们穿过机场大厅,走向停车场。一路沉默,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长时间的视频通话都显得充实。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安心感将柏然包裹。他偷偷侧头,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于怀专注推车的侧脸,下颌线依旧紧绷,但眉宇间那常年萦绕的、属于远方思念和担忧的刻痕,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一些。
坐进于怀那辆低调的德国车副驾,柏然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真的来了。来到了于怀的城市,呼吸着和他一样的空气。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苏黎世街道,雨水在车窗上划出道道痕迹,霓虹灯光在水渍中晕开斑斓的光晕。于怀开车很稳,一如他做一切事情。
“那个研讨会,”柏然找了个话题,“顺利吗?”
“嗯。”于怀目视前方,“‘弦与沙’的初步框架得到了有限但积极的反馈。认知科学小组申请到了一笔小额探索性经费。”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受伤数据记录’,被列为关键质性材料之一。”
“看来我这趟没白摔。”柏然笑。
于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后怕的沉郁,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下次,”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任何具备风险的行动前,进行完备的安全评估和数据备份。”
“是,于老师。”柏然从善如流,心里却暖洋洋的。他知道,这是于怀式的、最深切的关心和……命令。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街区,停在一栋有着简洁现代立面的公寓楼前。于怀下车,绕过来,先拿下柏然的行李,然后小心地扶他下车,将拐杖递给他。动作细致,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妥帖。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而立。柏然能感觉到于怀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那刻意保持的、几厘米的距离之下,汹涌的暗流。于怀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电梯顶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于怀的公寓,和柏然想象中差不多:极简、整洁、充满秩序感。浅色木地板,巨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书籍和文献。客厅连接着一个开放式小厨房,另一侧是落地窗,此刻映照着城市湿漉漉的夜景。空气里有一种干净好闻的、类似于纸张和冷杉混合的气息。
但最吸引柏然目光的,是书桌一角。那个他曾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小小生态瓶,在台灯旁散发着柔和的绿意。鹿角蕨的叶片果然新长了不少,翠绿舒展。旁边,还放着一块未拆封的、包装熟悉的燕麦能量棒——和他之前在戈壁啃的是同一个牌子。
于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超市顺手买的。”
柏然没戳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生态瓶冰凉的玻璃壁。“它长得真好。”
“嗯。”于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应了一声。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柏然转过身,面对着他。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朦胧。于怀脱掉了大衣,只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那里,看着柏然,眼神复杂得如同他演算过的最深奥的方程。
所有的玩笑、所有的旅途疲惫、所有的近乡情怯,在这一刻沉淀下去。柏然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仿佛听到了于怀胸腔里同样不平静的共鸣。
“我来了。”柏然轻声说,陈述一个事实,也打开一个开关。
于怀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地步。他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凉意,轻轻拂过柏然脸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戈壁阳光留下的一点痕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精密仪器,又如同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指尖有些抖。
“我知道。”于怀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所有强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滚烫的、真实的内核,“从收到你那条胡闹的消息开始……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描摹着柏然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仿佛要读取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数据。“这不在计划内,柏然。这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那你现在,”柏然迎着他的目光,望进那片终于不再掩饰汹涌情感的深海,轻声问,“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变量,于老师?”
于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下头,额头近乎抵上柏然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意味:
“纳入核心模型。”他说,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最严密的推导,“设为不可移除的恒定参数。进行长期观测……与共生。”
话音落下,他不再克制,吻住了柏然。这个吻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些许笨拙和压抑已久的渴求,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找到甘泉,又像是孤独运行的星体猛然被另一颗星的引力捕获,轨道在碰撞中交融、重塑。
窗外,苏黎世的夜雨依旧淅沥,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河。公寓内,两个从风沙与公式中走来的灵魂,终于在这个清冷异国的夜晚,完成了等待已久的、无声而剧烈的共振。弦找到了它的沙,沙感受到了弦的振动,从此,图案将不可分割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