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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弦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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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情潮缓缓退去,留下满室慵懒的暖意和皮肤相贴的温热。于怀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侧拥的姿势,手臂依旧环在柏然腰间,掌心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柏然腰侧那块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皮肤,指尖偶尔划过肋骨的轮廓,带着事后的温存与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柏然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于怀胸腔内沉稳下来的心跳,渐渐与自己趋于同步。他闭着眼,脸颊贴着于怀颈窝的皮肤,那里有脉搏轻微搏动,还残留着情欲蒸腾出的、洁净的皂角与雄性气息混合的味道。空气里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属于两人的体味与某种更隐秘的气味,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坦然的亲密感。
“渴吗?”于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但依旧带着事后的低沉沙哑。
“嗯。”柏然懒懒地应了一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于怀小心地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动作间牵扯到相连的部位,两人都轻轻吸了口气。柏然感觉到他离开了自己身体,短暂的失落感后,是更深的放松。于怀起身,赤裸着走进客厅昏黄的光晕里。他身材颀长匀称,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脊背线条流畅,腰臀比例极好,只是后肩和腰侧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是柏然情动时留下的。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没有丝毫扭捏,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
柏然侧躺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欣赏着这幅平日里被严谨衣物包裹的“美景”。于怀倒了水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玻璃杯。他先小心地将柏然扶起一点,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拉过扔在一旁的薄毯,盖在柏然腰腹以下。
柏然就着他的手喝水,温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他喝完,于怀才就着同一个杯子,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旁边茶几上,自己也重新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立刻躺回来,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柏然左腿石膏的边缘,又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疼吗?”他又问,目光仔细逡巡着柏然的脸,似乎想从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不适。
“真不疼。”柏然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完好的右腿膝盖上,“就是有点酸。”他指的是全身,尤其是某个使用过度的部位。
于怀的指尖在他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需要冷敷还是热敷?或者,按摩?”他问得很认真,仿佛在探讨一个恢复方案,“肌肉过度使用后的乳酸代谢,可以通过适当的……”
柏然忍不住笑出声,打断他的“学术分析”:“于老师,你现在是打算给我上运动康复课吗?”他拉着于怀的手,引导他触碰自己小腿后方确实有些酸胀的肌肉,“这里,揉揉就行。要实践,别光理论。”
于怀顿了顿,似乎这才从某种事后的“贤者分析模式”中脱离出来。他抿了抿唇,当真俯下身,手法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力道和节奏,用掌心温热地、有力地揉按着柏然指出的部位。他的手指很有力,按压的穴位准确,确实有效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柏然舒服地喟叹一声,眯起了眼睛。这感觉奇妙极了,刚刚还在彼此掠夺,此刻却像两只相互舔舐伤口的兽,在静谧中分享最原始的抚慰。
“你的背……”柏然半睁着眼,看着于怀后肩上那些痕迹,“我是不是抓得太重了?”
于怀按摩的手停了一下,侧头似乎想看一眼自己的背,但角度有限。他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数据记录而已。证明交互强度。”
柏然又笑了,脚趾在于怀大腿上蹭了蹭:“那于老师分析出什么结论了?”
于怀沉默了片刻,按摩的手指缓缓上移,来到柏然大腿后侧更敏感的肌肤,力道变得轻柔。“结论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有的、近乎窘迫的诚实,“系统响应超出预设阈值。反馈……过于积极。”
柏然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拉住于怀的手臂,将他重新拽回沙发,面对面侧躺着。毯子滑落一些,露出两人光裸的胸膛。柏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于怀锁骨下方一个淡红色的、自己留下的吻痕。“这个呢?也是数据点?”
于怀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捉住柏然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是标记。”他纠正道,语气郑重,“非随机分布,具有明确的归属指向性。”
这严肃的“宣示”让柏然心头发烫。他凑过去,吻了吻于怀的嘴角,然后是下巴,喉结,最后在他锁骨那个“标记”上,轻轻舔了一下。“那得多标记几个,”他含糊地说,“防止数据丢失。”
于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握着他的手收紧。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用行动回应——翻身,再次将柏然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不知多久,两人都彻底没了力气。于怀这次没有耽搁,他小心地抱起柏然——避开伤腿,以一种绝对保护且稳定的姿势——走向浴室。
浴室不大,但干净得一丝不苟。于怀将柏然放在铺了防滑垫的浴缸边沿坐好,自己则打开花洒调试水温。水汽很快氤氲开来,模糊了镜面。温暖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黏腻的汗水和其他痕迹。于怀的动作极其细致,先帮柏然冲洗,尤其是打石膏的腿部,用毛巾小心包裹避免溅湿,然后才是自己。过程中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专注地执行着“清洁”这项任务,但指尖的流连和眼神的触碰,无不传递着事后的温存。
洗完后,于怀用宽大柔软的白浴巾将柏然整个裹住,擦干,又拿来一件干净柔软的灰色棉质睡袍——显然是于怀自己的,穿在柏然身上有些宽大,袖子长出一截。他自己则随意套了件黑色的T恤和同色睡裤。
回到卧室。于怀的卧室和客厅一样简洁,一张宽敞的床,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只有一盏造型简单的台灯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他先让柏然靠在床头,自己则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药。
“消炎镇痛。”他简短解释,看着柏然服下。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管药膏,“活血化瘀。”指的是柏然身上可能存在的、他自己都没太注意的淤痕。
柏然任由他摆布,看着他拧开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撩开自己睡袍的下摆,寻找可能存在的痕迹。于怀涂抹药膏的动作和他做一切事情一样,精准而专注,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在皮肤上缓慢打圈,力度适中。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精密仪器的保养。
但当他指尖不经意掠过某些敏感区域时,柏然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于怀立刻停住,抬眼看他:“疼?”
“痒。”柏然老实说,耳朵有点热。
于怀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继续涂抹,只是动作似乎更轻了些,呼吸也略微屏住。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药膏淡淡的植物清香和沐浴后洁净的水汽味。
涂抹完毕,于怀拧好药膏盖子,去洗了手。回来时,他掀开被子,示意柏然躺进去。柏然挪动身体,于怀立刻上前帮忙调整枕头,又将他的伤腿用另一个枕头稍稍垫高。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然后于怀才关上大灯,只留那盏床头小灯,自己也躺了上来。床垫微微下沉,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立刻充盈了柏然周围的空气。于怀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伸过来,环住柏然的腰,将他拢向自己,但又小心地留出了一点空间,避免压到伤腿。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依偎。柏然背对着于怀,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规律起伏和沉稳心跳,还有拂过后颈的、均匀温热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安宁感将他包裹。这不是激情退去后的空虚,而是风暴过后港湾的宁静,是确认了彼此归属后的绝对放松。
“于怀。”柏然在静谧中轻声开口。
“嗯。”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回应。
“我可能……要在这里赖一阵子了。”柏然说,带着一点试探,更多的却是理直气壮的宣告,“腿这样,回国也没法工作。而且……”他顿了顿,“‘弦与沙’不是还需要特邀感知记录员吗?”
于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他更密实地圈进怀里。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贴着柏然的耳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公寓租赁合同还有十一个月到期。社区超市周三和周六有新鲜蔬果配送,我已经订阅。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图书馆对外部合作者开放临时访问权限,我可以申请。‘弦与沙’小组下周有例会,你可以旁听。”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抒情,只是陈述事实,安排好一切。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柏然的后颈皮肤,补充道:
“欢迎长驻,柏然研究员。”
柏然鼻子一酸,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他知道,这大概是于怀能说出的、最接近“我爱你,留下来”的情话了。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十指相扣。“那……晚安,于教授。”
“晚安。”
床头灯被于怀伸长手臂按灭。黑暗温柔降临。
窗外,苏黎世的夜色深沉宁静。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驶过的微弱声响,像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
而在这一方静谧的卧室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曾相隔万里的人,终于在历经风沙、公式、生死与思念后,找到了最契合的频率,在这异国的夜里相拥而眠。弦的振动有了沙的承托,沙的图案有了弦的牵引。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共同书写的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