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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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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非温柔地唤醒,而是以一种与苏黎世严谨气质相符的、精确无误的方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柏然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栅。他呻吟一声,下意识想翻身躲避,左腿却传来熟悉的沉重束缚感,以及……一丝残留的、隐秘的酸软。记忆瞬间回笼——戈壁,机场,于怀激烈的吻,沙发上失控的纠缠,浴室氤氲的水汽,还有床头灯熄灭前,那句“欢迎长驻,柏然研究员”。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戈壁帐篷灰扑扑的帆布顶,也不是自家公寓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带着简洁石膏线条的白色屋顶。空气里有淡淡的、洁净的冷杉与纸张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须后水味道。
他缓缓转过头。
于怀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沉。他就侧躺在旁边,一只手依旧松松地环在柏然腰间,另一只手则举着一本摊开的、厚重的硬壳书,就着晨光,安静地看着。他戴回了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扫过一行行密集的文字和公式,眉心微蹙,是柏然熟悉的、沉浸于思考时的神情。他穿着昨晚那件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上面那个……淡红色的、属于自己的“标记”。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利落的线条,下颌上冒出了些许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学者专注与晨起慵懒的气息。
柏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胸腔里充盈着一种饱满而踏实的情绪,像戈壁雨后吸饱了水分的沙地,沉甸甸的,滋生着某种柔软的、绿色的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注视,于怀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转向他。镜片后的眸子在初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那专注的神色迅速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醒了。”他合上书,放到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感觉如何?”
“像被重编程了一遍。”柏然实话实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动了动身体,牵动某些部位,忍不住“嘶”了一声。
于怀立刻放下书,手探过来,隔着睡袍布料,轻轻按了按柏然的腰侧:“这里?还是……” 他的目光向下,掠过被毯子盖住的下半身,耳根不易察觉地泛了点红,但询问的语气依旧专业。
“整体性酸胀。”柏然抓住他意图明确的手,“不过,系统运行良好,暂无报错。”他学着于怀的语气,嘴角勾起笑。
于怀看着他,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极细微的弧度。他收回手,撑起身:“先吃早餐。然后需要更换腿部的纱布,检查石膏情况。”他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了百叶窗。
更充沛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地板上随意丢着的、昨晚匆忙褪下的衣物,以及……沙发上明显凌乱的痕迹。
于怀的目光扫过那片“战场”,停顿了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开,走向衣柜,拿出干净的衣物。他的耳朵更红了。
柏然撑着坐起来,看着于怀背对着他,动作略显急促地套上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又将睡裤换成深色的棉质长裤。那背影依旧挺拔,但晨光中,昨夜留下的几道抓痕在颈后若隐若现。一种混合着占有欲和恶作剧心态的满足感,让柏然心情大好。
“于老师,”他慢悠悠地开口,“需不需要我帮忙,进行一下‘现场数据清理’?毕竟,我也是变量之一。”
于怀系裤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传来,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变量已被成功纳入模型。现场……稍后处理。你先洗漱。” 他顿了顿,补充道,“牙刷和毛巾,在浴室左边第二个抽屉,新的。”
柏然笑了,扶着床头柜,慢慢挪下床。伤腿落地时还是有些不适,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拄着于怀早已为他放在床边的拐杖,慢慢走进浴室。
浴室已经恢复了昨夜的整洁干燥,仿佛那场激烈的共浴只是幻觉。但柏然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看到并排摆放的两支同款不同色的牙刷,和折叠整齐的、质地柔软的新毛巾时,心里那点柔软的绿色又蔓延开来。
洗漱完毕,他挪到客厅。沙发上凌乱的毯子已经被整理好,皱褶抚平。空气中飘散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开放式厨房里,于怀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轻响。他穿着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和家居长裤,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这画面有点超出柏然的认知,却又奇异得和谐。
旁边的料理台上,放着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他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听到拐杖声,于怀回过头:“坐餐桌那边。马上好。”
柏然依言在简洁的木质餐桌旁坐下。餐桌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湿漉漉的、安静的街道,和远处建筑淡雅的轮廓。雨后的苏黎世,清新得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彩画。
于怀很快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面包片上均匀地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水果是草莓和蓝莓,洗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你的具体偏好,”于怀将牛奶往他这边推了推,“糖在那边。”他指了指一个小罐子。
“这样很好。”柏然拿起叉子,戳破蛋黄,看着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浸润面包。“比我啃了三个月的能量棒和速食面强一百倍。”
于怀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他吃相很斯文,不发出什么声音,咀嚼得很认真,偶尔会抬眼看一下柏然,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进食情况。
阳光慢慢升高,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没有刻意的交谈,却有种居家日久的自然。柏然甚至能听到于怀吞咽牛奶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
“今天有什么安排?”柏然吃完最后一口草莓,问道。
“上午我需要去研究所两小时,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并提交你作为‘特邀感知记录员’的访问权限申请。”于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你可以留在这里休息,或者……”他顿了顿,看向柏然,“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推你去附近的公园。天气不错,适度的户外活动有助于恢复。”
“公园?”柏然挑眉,“于老师,你确定你的日程表里有‘推人去公园’这一项?”
“现在有了。”于怀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新增的实验步骤,“变量引入导致的必要日程调整。另外,公园的路径平坦,空气流通,符合你的康复需求。”
柏然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行啊,”他笑着说,“那就麻烦于教授,带我进行一下‘苏黎世公园康复性环境感知数据采集’。”
早餐后,于怀果然雷厉风行。他先小心地帮柏然拆开腿部的临时包扎,检查了石膏和伤口愈合情况,重新消毒上药,手法专业得像受过训练。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张苏黎世城市地图,在上面用笔标出了从公寓到最近公园的几条路线,分析了每条路的路面状况、坡度、人流量,最后选定了一条“最优路径”。
柏然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点关于“浪漫过敏”的戏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出门前,于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深色羽绒外套,递给柏然:“外面凉。”又拿出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没说话,只是示意柏然低头,然后动作略显笨拙但仔细地帮他围好,最后还调整了一下围巾末端,确保不会碍事。
他自己则只穿了那件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风衣。
“你不冷?”柏然问。
“代谢率不同。”于怀简短回答,推起了昨晚那辆便携式轮椅——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公寓电梯下行,邻居是一位牵着狗的老太太,看到于怀推着轮椅上的柏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用德语说了句什么。于怀礼貌地回应了一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柏然注意到,他推着轮椅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户外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芬芳。阳光透过云层,并不炽热,暖洋洋的。于怀推着柏然,按照他规划好的“最优路径”,平稳地前行。轮椅滚过湿润的砖石路面,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
苏黎世的街道干净得出奇,行人不多,步伐从容。沿途是精致的橱窗,古老的建筑,和有轨电车偶尔叮叮当当地驶过。这一切对柏然来说都很新鲜。他像个好奇的游客,左右张望,不时问于怀某个建筑的风格,或者路边一种没见过的植物名字。
于怀的解答简洁而准确,像是随身携带了一部精简的百科全书。当柏然指着一栋有着繁复浮雕的古老建筑感叹时,于怀会平静地补充:“建于1898年,新巴洛克风格,内部穹顶壁画描绘了瑞士联邦的早期历史。不过,其建筑结构在流体力学上存在一定缺陷,导致特定风向时室内通风不畅。”
柏然:“……”
公园很快到了。是一片临湖的绿地,树木叶子金黄与深绿交织,草坪湿润翠绿,湖面倒映着蓝天和远处的教堂尖顶,有天鹅悠闲地游弋。确实很美,也很宁静。
于怀将轮椅停在一条面对湖水的长椅旁,自己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侧脸和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光。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风衣的衣角。
柏然也安静下来,感受着微风拂面,听着远处孩童隐隐的笑声和鸟鸣。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但在这安宁的景色和身旁人的气息里,那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提醒他此刻并非梦境的佐证。
“这里,”柏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和你那个生态瓶,感觉有点像。”
于怀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都是一个小小的、自洽的、安静的世界。”柏然解释,“有光,有水,有生命在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于怀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尺度不同。”他说,“但基本要素,确实有相似性。生态瓶是高度简化的封闭系统,这里是开放的复杂系统。不过,”他顿了顿,“两者都遵循某些基础的自然律。”
他总是这样,能将任何感性的描述,迅速关联到理性的框架里。但柏然已经学会从这理性的外壳下,解读出他独特的共鸣。
“于怀,”柏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弦与沙’的模型真的建立起来,”柏然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不大,却清晰,“你觉得,它能描述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吗?没有公式,没有数据流,只有……风和阳光,还有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于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缓慢移动的云朵,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柔和:
“任何模型都有其边界和精度限制。纯粹主观的、即时性的感受,或许是超出当前模型描述能力的‘残差’。”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柏然,目光直接而深邃,“但‘残差’并非无意义。它可能是模型需要演进的方向,也可能是……模型试图描述的那个真实世界,最本真的部分。”
他伸出手,没有碰柏然,只是将手掌摊开,接住一缕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阳光在他掌心跃动,温暖明亮。
“就像此刻的阳光,”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它的波长、强度、入射角可以被精确测量。但它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它带来的暖意和宁静……那是数据之外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感受那残留的温度。
“而对我来说,”他看向柏然,目光沉静而坦率,“描述此刻,或许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模型。只需要知道,变量在场,系统稳定,并且……‘残差’令人舒适。”
柏然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平静说出这番话时,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细碎的温柔。胸腔里那股柔软的绿色瞬间蓬勃生长,开出了花。
他伸出手,握住了于怀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微凉,但很快在他的掌心里回温。
“于老师,”柏然笑着说,眼眶却有点发热,“你这算是……承认自己模型失败了吗?”
于怀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很稳。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湖水和山峦,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不。”他轻声纠正,“是发现了更重要的观测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