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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故事已然结束,但我们不会,我会陪你,直至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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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的春天来得含蓄,融雪的水滴沿着屋檐断断续续敲打窗沿,像某种缓慢的、正在被破译的密码。柏然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周围散落着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画满箭头和潦草注释的图纸,还有几个捏扁的能量棒包装纸——于怀最近严格控制他的咖啡因摄入,这些成了他深夜赶工的“违禁燃料”。他在为“弦与沙”项目的一个公共展览单元做最后的概念梳理,试图将他那些戈壁的感知碎片、于怀的数学模型碎片,编织成一个普通人也能隐约触碰的叙事。
于怀在书房,门虚掩着。他最近同样陷入了某种“幸福的僵局”。玛格丽特教授团队根据柏然提供的“感官优先级”线索,设计出了一系列精巧的行为实验,初步数据呈现出令人振奋的模式,但将这些模式整合进那个日益庞大的“诗意认知模型”,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他常常对着满白板的公式沉思,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柏然走近了都浑然不觉。
此刻,柏然正被一段关于“记忆的触觉维度”的文字卡住。他皱着眉,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那是前几天他们路过一家老旧银器店时,于怀默不作声买下,又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餐后,像递送一份实验报告那样平静地推到他面前的。内圈刻着极小的、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经纬度坐标,一个是戈壁营地,一个是苏黎世这间公寓。
他试图抓住脑海里飘忽的意象:高中时代,午后的图书馆,旧书页干燥的触感,混合着阳光晒暖的木头气味……还有,于怀。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保存了文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于怀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多维图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柏然看不懂的符号。但他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丝,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指尖旋转,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笨拙。
柏然倚着门框,没有进去打扰。这个侧影,这个转笔的小动作,忽然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画面重叠了。
“于怀。”他轻轻叫了一声。
于怀的笔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过身,看到柏然,镜片后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沉浸在公式里的遥远感,但迅速被温热的现实取代。“嗯?”
“我突然想起来,”柏然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书桌边缘,脚尖轻轻碰了碰于怀的小腿,“高中那时候,有一次月考之后,你也是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转着笔,看着外面下雨。”
于怀怔住了。他显然没有立刻跟上这个跳跃的时空切换。“月考?”他重复,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的庞大数据库里检索关键词。
“对,高三上学期,期中物理考试特别难那次。”柏然提示道,嘴角弯起,“考完试,大家都像脱层皮,闹哄哄地对答案,抱怨出题老师变态。就你,一个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转着笔看雨。我当时刚从球场溜回来,一身汗,从后门溜进教室拿书包,就看到你那个样子。”
于怀的记忆似乎被激活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题干描述有个隐含条件不清晰,导致用常规解法会陷入逻辑循环。我用了另一种思路,但不确定是否被认可。”
柏然笑了:“不愧是于老师,记得这么清楚。我只记得我选择题蒙对了一半,大题一片空白,最后分数惨不忍睹。”他顿了顿,看着于怀,“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雨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好像考试、分数、那些吵闹,都跟你隔着一层玻璃。你像是在……解码雨滴落下的规律,或者,在跟另一个世界通信。”
于怀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不是通信。”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是在计算雨滴撞击不同材质表面的声谱差异,以及由此反推空气湿度与风速的微小变化。那天的云层形态,也预示着接下来48小时内降水概率的变化。”他抬起头,看向柏然,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属于回忆的柔和,“而且,我当时在想,如果考场里那些焦虑的脑电波可以可视化,会形成怎样的湍流图案。”
柏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于怀:“看吧,我就说,你那时候就跟个外星探测器似的,接收和分析着我们这些凡人理解不了的信号。”他笑声渐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当时觉得……特别酷。又遥远,又酷。”
于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柏然搭在桌沿的手,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关节,那里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操作数位板,有一层薄茧。
“而你,”于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回溯的审慎,“那时候刚从球场回来,头发是湿的,身上有汗水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你溜进来,动作很轻,但呼吸还没平复。你拿到书包,没有立刻走,也在窗边停了一下,看了几秒钟雨。”他顿了顿,似乎在调用更清晰的画面,“然后你叹了口气,很小声地说,‘完蛋,又要挨骂了。’”
这次轮到柏然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更不记得于怀竟然注意到了他,甚至记住了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
“你……听见了?”柏然有些难以置信。
“嗯。”于怀点头,“我的听觉在专注时,会对环境中的非连续变化敏感。你的叹息,是一个明显的声波脉冲。”
这个解释非常“于怀”。柏然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暖流,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你就走了。”于怀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但我当时得出了一个无关物理的推论。”
“什么推论?”
“我推论,”于怀抬起眼,直视着柏然,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坦然,“那个总是在球场奔跑、考试时抓耳挠腮、笑起来声音很大、此刻为考试叹息的柏然,他的世界,似乎比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多种解法,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那个遥远的高中下午,两个仿佛位于不同星系的少年——一个在计算雨滴的声谱,一个在担忧回家的责骂——在此刻,通过记忆的虫洞,产生了奇异的连接。
柏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他跳下书桌,在于怀反应过来之前,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于怀的身体先是习惯性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手臂环住了他的腰,稳稳地托住他。
“于老师,”柏然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有些闷,“你知不知道,你高中那会儿,在我们这些学渣眼里,就像挂在墙上的年级第一照片,好看,但冷冰冰的,碰不到,也看不懂。觉得你眼里只有公式和分数。”
于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你现在,”他低声问,气息拂在柏然唇边,“看懂了吗?”
柏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吻了吻他的眼睛,吻了吻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总是说出理性话语的嘴唇上。吻很温柔,带着时光沉淀后的珍惜。
“我现在知道了,”吻毕,柏然轻声说,“你眼里不是只有公式。你是在用公式,理解包括雨滴、风声、云层,甚至……一个学渣微不足道的叹息在内的,整个世界。”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于怀的眉骨,“而我的世界,之所以你觉得复杂有趣,可能就是因为……它没有被任何公式完全驯服。它留了很多空白,很多意外,很多……需要你用‘于怀算法’才能解码的噪音。”
于怀的手臂收紧了,将他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他把脸埋进柏然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这个“复杂有趣的世界”的真实存在。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柏然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明亮。
“或许,”于怀缓缓说道,声音沉稳如旧,却裹着一层全新的温度,“我穷尽一生构建的所有模型,最终极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描述宇宙的某个片段。”他停顿,目光如星空下的湖水,倒映着柏然完整的影子,“而是为了在无限复杂的现实里,为我接收到的、关于你的那些独一无二的‘噪音’和‘信号’,找到一个尽可能自洽的、美丽的解释框架。”
他拿起桌面上那枚柏然刚刚转动的银戒,将它缓缓套回柏然的手指,动作郑重。“而这个框架,”他凝视着柏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它注定是开放性的,因为你是无限的变量。它不需要完美,因为它描述的,本身就是奇迹。”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泼洒进来,恰好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将书桌上杂乱的纸张、屏幕上跳动的公式、还有那枚闪着微光的银戒,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戈壁的风沙,苏黎世的雨,高中教室窗边的侧影,书房里交缠的呼吸……所有离散的时空片段,所有看似矛盾的特质——理性与感性,秩序与创造,遥远与亲密——在此刻,都被收纳进了这个他们共同构建的、名为“爱与理解”的宏大而开放的模型里。
弦的振动从未停歇,沙的图案永在变化。而他们的故事,就像于怀所说的那个框架,永远向未来、向彼此、向所有尚未被解码的奇迹,敞开着无限的可能性。
这,便是他们所能想象和拥有的,最完美的结局——一个永远在生成中的、充满想象力的开始。
(本文完,适当的留白,后续尽在人们的想象中—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