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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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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薄纱被无声地掀开,露出底下早已盘根错节的亲密。日子不再是试探与校准,而是成了某种自然而然的共生状态。柏然的腿伤彻底成为过去式,只留下一点阴雨天偶发的微酸,和那道淡如月痕的疤。双拐早已收起,他重新获得了在公寓里自由行走、甚至小跑的权利。这种“自由”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于怀那套严谨的空间秩序。
起初是悄无声息的渗透。柏然的速写本开始不仅仅出现在沙发和书桌,还会出现在餐椅、窗台,甚至浴室干燥的架子上,翻开的那页常常是于怀某个瞬间的侧影,或是窗外云朵变幻的速写。几管用了一半的颜料和几支炭笔,像散落的彩色棋子,偶尔会出现在于怀摆放整齐的钢笔和荧光笔旁边。沙发上,属于柏然的那一角,永远有一个被坐塌下去的窝,和一条揉成一团的薄毯。
于怀对此的反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系统优化。他在书桌旁给柏然增设了一个带轮子的移动边桌,方便他随时取放画笔和本子;在沙发角落固定了一个收纳篮,专门收纳那些“流浪”的毯子和靠垫;他甚至调整了扫地机器人的路线规划,以更有效地清理柏然活动区域可能掉落的橡皮屑和铅笔灰。
他没有试图将柏然“规训”回最初的绝对整洁,而是扩张了自己的系统边界,将柏然的创作痕迹也纳入管理范畴。这种包容,并非纵容,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他不仅接纳柏然这个人,也接纳了他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熵增”,并试图为这熵增找到有序的安置方式。
柏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再为自己的“入侵”感到抱歉或试探,反而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想要看看于怀系统极限的念头。他会故意在于怀整理好的文献堆旁,放上一枚从公园捡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会在冰箱门上,用磁贴压住自己随手画的、夸张的食材漫画(比如一颗长着手脚在逃跑的西兰花);甚至,有一次他悄悄将生态瓶里鹿角蕨的一片老叶,夹进了于怀正在阅读的一本关于拓扑绝缘体的专著里。
于怀发现那片叶子时,正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那片依旧翠绿但已失去生机的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叶脉的走向,然后转头看向趴在沙发上假装看书、实则偷瞄他的柏然。
“叶绿素降解程度不高,细胞结构尚完整。”于怀平静地陈述,将叶子小心地放在一边,“作为书签,其力学性能不佳,易碎裂。且可能引入未知生物因子,对书籍保存不利。”
柏然憋着笑:“那于老师建议怎么处理这个‘不利变量’?”
于怀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高处取下一个扁平的、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已经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植物标本、几片形态各异的羽毛、一小块戈壁带回来的风化岩片。他打开盒子,将那片鹿角蕨的叶子也放了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使其叶脉的纹理与另一片羽毛的绒羽形成某种微妙的呼应。
“纳入‘非标准信息载体’收藏序列。”他合上盒子,放回原位,转身看向柏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分类编号:BR-001。备注:变量YH引入。”
BR-001。柏然名字的缩写,第一号。柏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个被郑重收藏起来的、自己恶作剧的“证物”,忽然觉得,于怀的系统或许没有极限,它只是在以他独特的方式,无限地、精密地扩张,将所有与他相关的“噪音”和“意外”,都转化为值得珍藏的“数据”。
这种认知让他们的亲密进入了一个更松弛、也更深刻的阶段。
于怀不再只是在情动时才流露强烈的身体需求。他开始习惯一些细微的、日常的触碰。比如,在厨房并肩准备食材时,他的手会自然而然地搭在柏然后腰,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比如,阅读时,他会将脚伸过来,轻轻碰着柏然的脚踝或小腿,像一种无声的锚定;比如,清晨醒来,即使柏然背对着他,他也会将手臂环过来,掌心贴住柏然的心口,仿佛在确认一夜安眠后的心跳频率。
柏然也给予了同等甚至更热烈的回应。他会在于怀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时,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故意对着他耳朵吹气,扰乱他的思路。他会在于怀洗澡时,“不小心”忘了拿毛巾,然后靠在浴室门框上,欣赏水汽中于怀瞬间僵硬又无奈的表情。他会在夜晚的按摩时间,故意发出些夸张的、引人遐想的哼唧,直到于怀停下动作,摘掉眼镜,用那双失去屏障后显得格外深邃黑沉的眼睛,沉默地注视他,然后吻下来,将那些哼唧悉数吞没。
他们的情事,也如同他们的生活一般,融合了精密的探索与随性的狂欢。有时,是于怀主导,像进行一场严谨的实验,步骤清晰,变量可控,注重收集柏然每一次颤栗和喘息的数据反馈,力求在下次“迭代”中达到更优的“系统响应”。有时,是柏然突然兴起的“暴动”,毫无预兆地将于怀按在沙发、书桌或任何平坦的表面,用疾风骤雨般的吻和触碰,打乱所有计划,将于怀那身严谨的“学者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同样炽热而失控的内核。
一次深夜,于怀罕见地失眠,似乎被某个棘手的数学问题困住。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就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柏然醒来发现身边空了,跟出来,看到他只穿着睡裤,赤着上身,肩胛骨因为专注而微微耸起,后背上还有几道未消的、自己前夜留下的浅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于怀,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脊背上。于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中的笔停了。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感觉到‘弦’振动异常,过来排查一下干扰源。”柏然闷声说,手指在于怀腹肌上轻轻划着圈,“找到问题了吗?”
于怀沉默了一下,抬手覆盖住柏然环在他腰间的手。“卡在一个边界条件的设定上。现有的数学工具,似乎无法完美描述那种……连续中的突变。”
柏然不懂他的数学,但他懂得于怀此刻的挫败感。他转过身体,和于怀面对面,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紧蹙的眉头。
“也许,”柏然轻声说,手指抚上他的眉心,“问题不在于工具,而在于你试图用‘连续’去框架一个本质就是‘突变’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的创作,“就像戈壁上的光影,前一秒还是完整的阴影,下一秒风沙移动,光芒就撕裂了一切。那种变化,不是渐进的,是瞬间的、决定性的。”
于怀看着他,黑暗中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柏然,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刻进脑海里。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柏然。这个吻带着豁然开朗的激动和某种更深沉的感激,激烈而缠绵。
他将柏然抱起,放在旁边宽阔的餐桌上(上面的东西被他毫不留情地扫到一边),没有铺垫,急切得近乎粗鲁。桌面冰凉,于怀的身体却滚烫。他在这个非床笫的、甚至带着点学术凌乱的空间里,用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占有了柏然,仿佛要用这种最原始的结合,来印证柏然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思维上的“突变”。
结束后,两人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相拥喘息。于怀将脸埋在柏然汗湿的颈窝,低声说:“你总是……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扰动。”
柏然搂着他汗涔涔的背,笑了:“是好的扰动吧?”
“是最关键的扰动。”于怀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兴奋,“你提醒了我。或许不应该强行让模型平滑过渡,而应该引入一个‘灾变’或‘相变’的阈值机制……明天需要重新推导……”
他话没说完,就被柏然用一个吻堵了回去。“于老师,现在是凌晨三点,”柏然喘息着说,“你的关键扰动现在需要睡眠,而不是听你规划明天的推导。”
于怀怔了怔,随即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震动,贴着柏然的皮肤传来。他从善如流地抱起柏然,走回卧室,将他塞进被窝,自己也躺下,将他牢牢圈进怀里。
“睡吧。”他吻了吻柏然的发顶,“明天……再继续。”
这个“继续”,指的既是未完成的数学问题,也是他们之间这场永不落幕的、理性与感□□织的探索。
窗台上,那个小小的孢子培育罐里,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萌发出了一片针尖大小、娇嫩无比的绿色。那是新生命的开端,脆弱,却充满无限可能。就像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了最初的吸引、困境的考验、异地的思念、重逢的激烈之后,终于沉淀为此刻的、深入骨髓的恩爱与共生。
弦与沙,早已不分彼此。弦的振动塑造了沙的图案,沙的承托也让弦的韵律得以展现最丰富的和声。他们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微小而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公式,有色彩,有逻辑的冰冷美感,也有直觉的滚烫真实。而爱,是运行其中的、最底层也最玄妙的那个法则,无法完全用理性解析,却让一切有序与无序,都焕发出令人心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