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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各有志(五) ...

  •   衣帽间里为何有条直通邻居家的密道,塞穆伊没问。

      方才卡安竖起耳朵让他安静,说了句“看来她们那边解决了”,勾勾手让他跟上。现在他们正步行在并非阴暗潮湿,反而晶莹可爱到过分的小矮人矿道风格的秘密地下通路。

      两座总体而言分别浮在空中的独栋公寓哪里来的“地下通路”也暂且不论。

      他的男朋友一向说一不二,在恋爱中只有“不表态”与“听我的”两种状态。根据本人的说法,卡安·多茵只是在尽最大努力尊重所有人,让他们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但塞穆伊从来都认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独裁——没有说他不喜欢的意思。

      事实上,那种可靠的固执让塞穆伊非常安心。

      在仅仅为了“想看看他的世界”而踏入不熟悉的夜场生活时,他做好了这颗明亮的星星随时会选择其他人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卡安一直都非常的……态度端正。

      尽管他根本不会谈恋爱。

      除了偶尔同床共枕,在私密空间说点小话,塞穆伊和卡安其实根本没有以“情侣”身份在外界相处过。白天卡安总在补觉,晚上就精神振奋,跑去俱乐部待着,和塞穆伊作息完全错开,好几天说不上半句话。虽然短信发得勤,但正常人多少能意料到,这样很对不起恋人——结果呢,卡安完全不明白。

      塞穆伊第一次跑去俱乐部找他,对方露出懵懂的疑惑,却什么都没做。属于校园和阳光的“男朋友”出现在夜场是一种现象,而他选择观测,给出了完全放任乃至漠视的自由。

      这种自由又让塞穆伊不得不疑心,加大了来“视察”的频率,却越看越欣慰。

      他不轻易酗酒、不碰违禁物品、不暴食不纵欲,甚至不会玩纸牌游戏。扎哈尔帮派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个暂时的室内装置,更多时候塞穆伊自己被人拉去灌酒时,才能看到他从角落的大沙发里走出来,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旁边,那些小喽啰就会自动逃开。

      扎哈尔曾经私下和他说小话:“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回答:“我和你也不是啊。”

      那时扎哈尔就摆出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但塞穆伊却觉得,无知的是对方。

      扎哈尔詹第仅仅从外人的视角……也许是从家人长辈那里听来的风闻,也许是圈子里流通的某种迷信。但塞穆伊·梵作为预适应者,比起“知道”,他更能“体会”。

      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何卡安能带给他不同于其他预适应者的战栗感。那种恐惧更深邃、不允许试探,于是当那张挂着纯粹关心和腼腆好感的脸再次出现在视野时,他有了冲动。

      他想……试一试。

      结果不完全如他所想,或许更好。

      这时卡安已经领着他走到了邻居家的地下室。老天啊——他暗自感慨。从专业的视角看,这里和莱迪兹研究所不差在哪儿,从个人的感情层面,更是好到云层之外。

      卡安拨开总开关,地下室的崭新设备依次亮灯,苍白中又带着零星活泼点缀。塞穆伊扶上主控台正中摆放的鲜花,卡安问:“喜欢吗?”

      他摇头。男朋友不会亲手做园艺,既然是别人种的,那无所谓喜不喜欢。主控台的手感略微有温度和韧性,反而有点恶心,这种关心的方式倒很像卡安本人的手笔,他着重表达了欣赏。

      果然,被夸赞的对象抿嘴,手背在身后,磨蹭着又回到他身边。“这里是为你准备的。还有爱布罗斯,可以当做是对我个人实力的证明。”

      “为什么要证明?”

      卡安拒绝正面回答,反问他:“猜猜看,要把梵研究员从莱迪兹研究所‘解救’需要几步?”

      “需要几步呢?”塞穆伊顺着他,没有自作主张。

      “第一,准备好足够安全的移栽环境。”卡安竖起一根手指,顺着恋人喉结向上划,停留在脸颊红肿上,问他疼不疼。

      “不疼,”塞穆伊依恋地蹭他的手,“第二步呢?”

      “确保执行者可靠。”卡安捏了一把对面人的脸蛋,做个补充:“当然,如果爱布罗斯不够有威慑力,我还有几个秘密可供交换。”

      “把主动权交给莱迪兹教授不可靠,他不会停下……如果你需要,我也做了准备,那个……”

      啪叽。

      卡安捏紧他嘴唇,摇来摇去:“非要明说才懂吗,亲爱的。这个世界上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是?我的安全。顺带把第三个步骤补充齐全——塞穆伊·梵,你的全身心配合对解救程序异常重要。我可不想在尘埃落定后被人说成多管闲事。”

      “谁呢么索你!”塞穆伊发声困难仍坚持力挺男友,让后者哭笑不得。

      “我会以最小限度的损害带你离开这里。这次不是征求你的意愿,明白吗?”

      卡安放下手,轻轻搭在塞穆伊手臂,揉捏那里僵硬的皮肉。家居服领子因他的动作略微错位,露出其中已经化开的淤青与见骨的血肉翻出的咬痕。

      塞穆伊低头,鼻尖触碰在那处伤口,闷声答应。

      “面对恐惧反而迎难而上,你的症状属于最严重的那一类,”卡安搂住他脑袋,以柔和的频率拍打脊背,“我会带你回联盟治疗。”

      “……可是,我真的……生病了吗?”

      塞穆伊投以晶莹水润的哀求的视线:“我从没感觉这么好过……能够与世界继续相处,也能够更、更理解你。”

      “莱迪兹教授用了错误的方式,”卡安抱臂,让大个子站直,“他一定是到处宣扬那些乱七八糟的缝合理论,才会让你心甘情愿当他的材料。”

      “也许不必这样说他?”塞穆伊条件反射地反驳。

      卡安显然难以置信,手指点在下巴上久久忘记拿开。塞穆伊紧急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忧虑:“理论上他是学界前沿,我担心变动会……会有不可控的影响。”

      听了这番话,卡安开始深呼吸。塞穆伊着急地去抱他,被用胳膊肘“拒之门外”。“你让我冷静冷静。”卡安说着,转头从冷制柜里拿出瓶冰水,一口气喝光,才重新获得理智。

      “我——没法保证。”

      说话时卡安的脸微妙地拧起来,相当熟悉他各种表情的塞穆伊判断,眼前这位可怜又可爱的小人儿正处于说谎与尽力诚实的中间态。

      他走上前,给了卡安一个巨大的抱抱。

      好消息是,这次拥抱时,他那种暴力的冲动与饥饿消失了。低头看着男友颈上可怖的伤口,酸涩与苦闷涌出来,他开始落泪。不算柔软,但很小的身体随着他哽咽微微发颤,温热的手攀上他的后背,缓和地安抚。

      “我会尽力按你的意愿做事。既然你仍然牵挂纳莫·莱迪兹,那么我不会主动伤害他。”

      明明是年龄更小的一方,塞穆伊却觉得卡安端出了长辈的架势。许诺一切,庇护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解读一切,但依然温柔。顾虑这份温柔,他还是没能说出那句“就这样,一切都很好”。

      有些伤害不仅是为了换取未来,同时也是他历经人生唯一能做主的选择、紧紧握在手中的权利。当然,他也不希望卡安某天变得能理解他。

      研究所继续这样也好,而卡安也是,只要继续做自己就足够了。

      “谢谢。”他想要坚强,赋予男友一个帅气哥哥的角色,可惜道谢时声音还在颤抖。这时他想起其实他也不太懂“哥哥”究竟是什么意思,问男友大概也只能得到“年龄大不就是哥哥”这种纯粹定义上的回答,还是不提为妙。

      地下室的苍白灯光令人恍惚,他抱着男友,影子包裹住对方,带给他安全感。

      滴——

      有人刷开了地下室的门,果然是那个高中生年纪的邻居。

      涅汶龇牙咧嘴地看着两人抱成一团,手里还拿着高温蒸汽清洁机。他挥舞着冒着沸腾气体的刷头直冲过来,驱赶胆敢在他负责范围内抱对的爱情虫。卡安侧身用手掌压住连接杆,赶紧对他道歉,还说:“真的抱歉,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下来……”

      “迟早有天我会指着鼻子骂你使唤我这样的绝世天才给你当家政夫,但不是今天。”涅汶煞有介事地摆起派头,掰着指头数日子:“至少等秦老师给我上完课吧,你给我等着。”

      年轻人今天穿了件素雅的纯色围裙,卡安问他:“你最爱的传说辐射战士爱莉婕美食萌心系列界域总站台餐厅限定A版去哪儿了?我记得你说过除非封心绝爱,不然绝不会弃她而去。”

      “算我求你了别说全名!”涅汶脸都憋红了,大叫起来,眼神非常经意地瞥过黏在卡安身后的大个子。

      这一瞥让他看见卡安领口皮肤可疑的紫色。

      “诶,你怎么了?”

      他伸手来够卡安领子,半点不顾别人正派男友在场,就往里看,也可能是故意的。总之当他看到这样一道骇人的伤口,生理性震颤是肯定的。蒸汽清洁机霎时坠落在地,失去掌控,随着喷射力度疯狂游走,像只狂暴的岩浆蜥蜴。

      它剧烈地吐着蒸汽,到处乱窜,在旁人赶紧避让时自顾自卡进毫无缝隙的墙里,抽搐着开始对某一点持续输出热量与冲击。

      嗡鸣声。

      塞穆伊听到了,看卡安的神情毫无动摇,似乎没什么大碍。但下一秒这片空间就沉默地直接表明“我不行了”,频闪数次,又是一阵嗡鸣,彻底熄灯。

      “……喂,刚才是我看错了?你的伤口是不是得赶紧包扎,还有刚才我的清洁机是不是穿模了?”

      黑暗中高中生眨巴眨巴眼,什么都看不到,适应并没有带来视野。他机灵地站定在原地,有只手摸来找他,宽大修长。只需一碰,他和对方几乎同时收回了接触的意志。

      “卡安,卡安·多茵大人?您去哪儿了?”他用上谄媚的语气,对于第一次遇见的怪异纯黑,他再胆大也会感到不安。没有回应,涅汶缓慢地、更加缓慢地向记忆中第二控台的方向走去,伸手一模,摸了个空。

      “别乱动。”

      某处传来卡安的声音,听起来像经过几十次通讯信号转接那样带电而模糊,他似乎在调试什么,干了会儿活,突然大叫道:“塞穆伊别动!”

      另一个某处传来那个大个子委屈的回应:“我猜想壶都有相似之处,也许我能修好……抱歉,好像的确有很大差异。我不动了。”

      “你猜到这是壶,很好,毕竟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而你很专业,我不惊讶。但我这边的是……阿卡萨尔在上,天哪,这是接到哪里去了……负甲切口,这又是什么……”卡安絮絮叨叨地,没有在抱怨谁,但即便是涅汶也能听出来,他可能有点搞不定了。

      “喂,”涅汶向两人搭话,“你们说这是壶?旧帝国绑架了殖民地专攻空间虫洞计划的名若教授之后由园中魔女白瑞琪·莫沃主张首创的辅助空间生成装置‘壶中天’?”

      “你都说完了我们说什么……啊!”卡安有气无力。尖锐气音爆响,伴随着短促惊叫,涅汶下意识往声源方向摸索,彭地撞在一堵结实后背上。

      他嗷嗷叫着满眼泪花揉鼻子,再睁眼时,周围恢复了。塞穆伊正坚持用后背对他,只从上方传递来三十度角偏移的不知道能看到什么的视线、确认他没什么大碍,跑去接正从方才清洁机卡住的地方往外钻的卡安。

      “咳咳。”卡安手里托着清洁机,外表干净,但活像在沙漠或者烟灰管里睡了一晚,咳嗽不止。等他不咳了,问另外两人:“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吧。”

      异口同声。

      涅汶与塞穆伊也不看彼此,哪怕从回答上来看他们会非常合拍,却没有半点结交之意。卡安有点尴尬,还是先说了好消息:

      “鉴于我个人的不成熟,能把整个壶保下来已经是意外之喜。还有涅汶,给,你的清洁机。”

      涅汶没说谢谢生硬接过。事实上他总觉得卡安身上依稀传来烤肉味儿,但那人除了衣着散乱,身上除了狗牙印全无伤口,不像有烧伤或烫伤。

      “坏消息呢?”塞穆伊抬头环视实验室,也许有了答案。

      “我们被清洁机卡出了原定坐标。救援说它会抽空来,不过我们暂时不能出去了。”

      卡安不合时宜地嘿嘿一笑,笑完,面无表情地摔在地上。

      另外两人赶紧去查看,却听见一阵阵规律的轻鼾。

      卡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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