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下井(二) ...
-
“他们说什么呢?”
“我没听错吧,要把秦组长踢出去?”
中央控制室并不如卡安所想,规矩森严铁板一块运筹帷幄。相反,塞穆伊一句话,让弗林杰森脸色相当难看。众人窃窃私语,多里安·格拉也从自己的岗位——一口三十五米深、占地极限十二亩的模拟构造深井中爬出,目镜推上额头,关注着移动实验室内的骚动。
“总监。”操作员请示指令,见那只能打出纤细密令的手正在神经质地颤抖,半晌后,指示“保持”。
人多口杂,他们没必要反应过度。井下勾心斗角是常态,只不过少有记录仪下去后还能保持如此稳定连贯的信号。电梯舱内的高清图像就像不存在四层人造海水与两个一万五千米的距离相隔,无视了喜怒不定的沼气屏障,纤毫毕现,比之相邻监视屏上卡出电音的马赛克,简直有世代之差。
隔壁控制台是另一个课题组,胸牌标为“银信”的组长笑眯眯地跳下落差,试图和弗林杰森勾肩搭背。后者退开半步,银组长笑容未改,语气感慨:“什么时候升级的技术,怎么不带带我们?哎呀,关起门来搞学术另说,这性命关天的通讯技术,私藏可不道德。”
见年轻总监打定主意无视,银组长眼尾炸花,笑呵呵点出:“我瞧着有人很眼生哦。那个昏迷的孩子是小马,上届定向选考状元,我认得;另一个小孩是谁?还挺可爱的。年龄看上去蛮小,符合规章制度吗?”
话音刚落,屏幕中那个“可爱小孩”就和莱迪兹家的高徒偷偷互相啃了一会儿。弗林杰森芒刺在背,屏断指令掐在指尖,迟疑不定。银信大笑,猛拍大腿。
“哎呦……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当年胆子也不小,可不敢当着私兵的枪管乱搞办公室恋情。”笑完,银信悄悄递话:“被人看一时的笑话还是一世的笑话哪个有性价比,我想总监大人最清楚。那孩子就是……最近山环动荡的根源,对吧?和传闻里差不多,心地看上去蛮善良的。”
“您大可以有话直说。”弗林杰森仪态优雅,拿捏腔调时难掩烦躁。银信劝他:“你们对这孩子好点,我家小崽儿们在下面还得拜托人家照顾呢。”
“你家?”
“怎么,难得开井,就准莱迪兹独占?”银信一锤手,恍然大悟:“说来,也不知道最近公司的大人们从哪儿得了什么风声,一个两个督促各研究所掺和这次勘探——诶,你别怪我,金主所托,无法拒绝啊。”
“老师!”
几个年轻人在廊桥下穿好抗压服,兴奋蹦跳。银信挂上慈爱笑容,挥手致意。
弗林杰森轻嗤,将注意力放回屏幕。
极危对象在看他,透过隐蔽摄像头勾起嘴角,似乎还能像以前那样四处窥视探听。但弗林杰森打包票他现在就是个“聋子”。从伤口植入的隔离桩暂且不论,研究所的那次试探证明,光纳比身上经过长期调试的原型机就足够削弱常态状态下他那异常的听力,更何况如今双管齐下。
也是时候该让骄傲的怪物像普通人一样,学会谦逊地面对沼泽。
他刚打算下“保持监视”的指令,摄像头重点关照对象抬手比枪,砰!画面应“声”切断,迷茫的雪花肆意飘洒,沉默如涟漪散开。
“得了,”银信拍拍手,“跟你说别惹他。董事会亲指的AAA极危对象,也不知道你们哪儿来的信心拿捏人家。”
“加强神经通讯信号,联络小队。”弗林杰森握拳,皮肤湿凉。控制台反馈并不乐观:“信号断联。强度已达到阈值,继续加码可能会影响小队成员的人身安全。”
“加码,直到保证稳定通信,”弗林杰森毫不犹豫,“受点伤还是不明不白地折在井下,他们知道怎么选。”
金色砝码被投入缸中之脑的胃液,透白的大脑大灯泡似的,发出刺眼光芒。银信啧啧称奇:“一般人这时候脑神经都烧焦了吧。你们公司安保体质绝非凡人啊。”
弗林杰森不答,调用出舱后“安全屋”范围内所有监视器。私兵小队正蔫头耷脑地跟在科研组后面,秦萨瓦尔打头激活记录点,塞穆伊其次复核,莱迪兹一伙挤不到前面去,老实做副手。卡安拖着便携医疗舱挡在两波人之间,闲情逸致。
在神经信号接通时,卡安非常恰好地回身,将私兵们打量一番,摇头叹息。来不及思考他所为何意,蜂巢监视器啪滋作响,留给控制室一片倒映人心的黑。
[稍安勿躁,配合他。]
[明白。]
潘杰忍住尖锐刺痛,皱眉。极危对象背着便携医疗舱,透明视窗里患者翻着白眼与他对视,半副死相,睡得还挺安详。这是他第三次下井,对感染者并不陌生,却从没见过如此和平的收容方式。
接触、固定、融合。
正处于固定阶段的感染者通常攻击性极强,也正因如此,电梯舱抵达坐标后,首先要在安全屋待机,处理四十九个经过特殊屏蔽处理的记录点,确保仍存在足够的理性。上次他们的枪堪堪比试图传播病原体的感染者快上一秒,血液飞溅,科研班在最后时刻才成功激活,大门开启,一行人仓皇逃窜。
门开,等待他们的是更危险的沼泽环境。幽影早已被伥鬼呼唤而来,拖着半数队员融合进漫长的疏松多孔的隧道——没错,就是这里。
潘杰难以抑制地抬头仰望星空。
离开安全屋,这人类最后的堡垒,就是祂们的领地。靴子甫一落地,噗滋,接触面海绵似的陷落,涌出腥甜的气体。那些内含闪烁云母的粘稠液体紧随而至,以微小之身啃咬靴底持续着吞咽作业,不禁让人联想:头顶那片深邃的黏膜恐怕孕育着更多、更多,以致本应如幽灵菇般透明的多孔肉质,被晕染、渗透出深浅交错的粉紫色。
银白的粉屑密密麻麻融合其间,如星点。
盯久了,星星边缘泛滥着虹光,一晃一晃,倒真彷如回到地表,空气中透过风的清新与海的咸。潘杰紧急注射了0.3毫升阻抗液,再看隧道,阴暗逼仄,完全只是段不断分泌不断增生的粉肉肠。上方包裹着的脓液摇摇欲坠,他真心期盼队伍前列能走快点,没人想用那玩意儿洗澡。
但“天”不会遂人愿——极危对象亲口说的,一根手指戳着他的头盔,穿模一般离奇地直接触碰到他额心,恨铁不成钢地指使:“别那么多话,殿后。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天”。
此刻少年人外表的怪物背着比他还高两头的医疗胶囊,步履稳健,仿佛踩在平整的木板而非稀软的沼泽地。同时,他速度很慢,刻意压着私兵小队与前方隔出五米距离,完全和安全守则相悖。他拒绝了武装力量开路的要求,让自己人打头,若不是公司存有那位高个女士的数据,潘杰真要怀疑她也是怪物的同类。
“目前后方没有危险,”私兵队长再次争辩,“请让我们为队伍开路。”
“真的?”前人摇摇晃晃,用感染者的脸唱双簧,“那你们……算了。”
满溢而出的轻蔑和不信任,让潘杰心里针扎似的。接着是悚然,他意识到自己对危险的判断不可能凌驾于极危对象之上,紧急确认队员们的状态。
除了自己,一二三四,五。
“多茵先生,”私兵队长快走几步,就要与医疗胶囊里的感染者脸贴脸,“请您……”
“哎呀,”感染者说,“您终于愿意服从指挥了?”
潘杰脚下一沉。
海绵状的胶质锁定了他,神经通讯切断反噬,似滚烫的铁针自耳膜穿过。他无法求援,剧痛侵袭,沉默地被地面一截、一截地压进去。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永远将要固定他的时间。就在这时,一双手扣住他的背带,缓缓后拉,消失在孔隙中。
科研班走着走着,纳比蹲下身,太阳穴青筋暴起。血液从他咬紧的嘴角滴下来,塞穆伊用指尖接住,招呼闷头向前的秦萨瓦尔:“组长,申请三分钟休整时间。”
“我们得尽快赶到坐标,为下一组腾出位置……你身上的通讯还有信号吗?”
“没有。”塞穆伊沉吟,把纳比扶到墙角,颇为头疼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
“沼泽今日的活性远胜从前,我们甚至还没出母神遗骸所在的范围,折损率就接近百分百了。地面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和示警,很不正常。”
“你惊讶什么,”秦萨瓦尔对他置身事外的说法无言以表,“公司想要一个专为多茵先生打造的试验场,为了保密自然不会通知能与他接触到的任何人。”
“我们三个人去营地汇合,要如何应付后续队伍的盘问?”塞穆伊苦笑。秦萨瓦尔反呛:“你早不和公司通气,还会有这种麻烦?”
大个子男人闻言,罕见地睁圆眼睛,显露出啼笑皆非的无奈。
“这并非我能决定的。早在他踏入这颗星球的时候,计划就启动了。身为分支选项的一环,能被他选择和眷顾是我的无上幸运——当然,这事我也是最近才察觉。不过,秦组长,现在我完全能明白,为何您这么有才华,却被排挤到只能远赴界域投奔我的老师……”
他看向女人额心绘着的修罗之眼,沉重叹气。
“和他接触之后被打击到是人之常情,您什么都不求,居然只想着信教?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