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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下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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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有下作到为私欲利用主动以身入局的恩人。”秦萨瓦尔催促男人扛起失去意识的小莱迪兹,继续在前方引路。
身后人喘息良久,略显悲哀地赞同她:“我曾经也这样坚持。只要一点点……只要他愿意留给我一眼就好。可是,您知道吗,我好饿。”
“祂们可不会像饥渴的野兽,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在攀爬主营地平台时,女士搭了把手,于上方将伤员拽上去,又打算再握住塞穆伊的手臂。下方,男人羞涩地避开,脚下一蹬,高度绰绰有余,翻进孔隙时甚至悠闲用前滚翻消力。
秦萨瓦尔不带感情地鼓掌:“您身手实在大有长进。按前几次那副连滚带爬的样子,我还真怀疑过您的时长记录是老莱迪兹为了绩效评分编纂的。”
塞穆伊挠头,兴致满满,又原地翻了一个。
看他这幅如鱼得水的样子,秦萨瓦尔不想纠缠,将小莱迪兹安置在帐篷里目前唯一的行军床后,从营地翻出破破烂烂的记事簿,在新一页写下:
阿卡萨尔新历3952年11月9日。
再翻回第一页,半张被腐蚀过的相片掉出,背面干涸的残存胶痕层层叠叠,被人反复珍重地重新粘回,这次轮到秦萨瓦尔做同样的补救。正面,镀银存像仍清晰地记录着十三年前,第一个科研团队下井时的场面。他们满怀期待地背着行囊在这个侦测得到的安全区内合影,忐忑不安地打铺盖入眠,又在第二天清晨时间惊喜地彼此相拥,庆祝完成安全环境的验证。
可他们不知道……秦萨瓦尔抚摸过相片,指尖停在一张熟悉但稚嫩的脸上。
塞穆伊-梵,他是唯一一个被遗忘的,也是唯一一个被记住的。
彼时远在中央星域本校区,作为支援团队分析师的秦萨瓦尔与同僚们焦急地等待着延迟了三个月都未抵达的采集数据,一切几乎诡异地停滞着。而又在半年后,界域才发来讯息,那是一份匿名的身体数据报告。一切数据皆由莱迪兹研究所的原型,第二沼泽观测中心于净室中观察所得。
“实地数据呢?从咱们这儿运过去那么大一个集采全能王3.0,就没用上?”同僚向中心发出质疑,伦理守则限制,他们对这份体量庞大又语焉不详的身体数据十分谨慎。
那边回复:“先遣队。”
便再无后文。
之后的事情,就不再有他们这些技术人员操心。时任专项的掌舵人做主将这份数据封存,支援团队解散,她也返回山环本校的实验室,致力于传统的数据分析工作。在今天的她看来,恐怕那时“感染”就已扎根在她的身上,以致她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发现,界域后续传来的探测数据中,隐藏着一些并不存在的“人”。
最开始是土壤成分检测。
同僚被仪器的“伦理警示”搞得焦头烂额,三天两头就要带一批特警站到仪器前,从头开始详尽解释——这只是沼泽的产物。知道沼泽吧?帝国陷落后静置一百八十年才允许发掘的人间炼狱,那里面的东西都不太正常,而我绝对不是盗墓的或者杀人犯。
他们后来屡次询问坐镇实验室的智能体,要她给个说法。智能体被问烦了,把他们一群博士后抓进小黑屋从头讲解箴言系统的原理,重申她做出的指令是所有离散型大韵律的结合,她自己并不能洞悉全部;但还是为了挽救他们岌岌可危的考评,在联合会议上请联盟放开界域的智能体禁令。
只要当地有智能体能摆脱人类的主观加工,录入第一手数据,说不定,那些离奇且频繁的示警就能得到解答。
而他们也的确得到了一份智能体直接传输而来的土壤样本,并成功发现,那些土壤成分中其实含有微量的……秦素生。
秦素生是秦萨瓦尔的亲哥哥。秦萨瓦尔并非通过基因比对得出这个结论,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在同僚们依照派驻界二一的智能体建议,使用减熵战法构筑出一罐空气,再为如何继续处置和分析它焦头烂额时,秦萨瓦尔福至心灵地偷偷把兄长遗物带来,与那罐空气接触。
接着锆石吊坠被拿起,静止在摇晃的轨迹仅有一刹那,便再度如常。
现在她兄长……大概吧,正闪烁在胸前,作为下井时的护身符一直陪着她。
总而言之,在模棱两可地相信了年轻的秦萨瓦尔的说辞后,实验室通知了联盟的遗族事务部,希望得到回应。但事务部的说法也很坚决,他们的探员仍是普通人类不能轻易涉险,于是转而接上了实验室也搭不上边的危险分子,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界域像一片凝固的湖水,他们投进的石子没有任何涟漪。管理办的失踪人口档案梳理不了了之,深入实地的调查员了无音讯,直到与她亲近的同僚聊天时谈起她哥时,问了句:“诶,你有哥哥?”
直到第一个派驻在界二一的智能体,传来与人类方没有任何区别的数据包。
所以她现在才在这里。她骗了自己的学生,用光明的未来提前兑现好奇心,却碌碌无为,以至于失去……
很多。
她将心得全部写在纸上。如果这次她无法返回,也能通过这些文字与后来者短暂相会。发掘和勘探不会停止,沼泽蕴藏的巨大利益并非危险可以阻碍,而他们这群人的好奇心同样不会停止。
大个子男人在她深思时打点好营地,抱膝坐在另一侧等她。秦萨瓦尔一页页翻过那些记录,也回忆起她曾记得的每一个人。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营地外传来被闷在水中的轰响,她才问:“你第一次下井,真的在沼泽中独自待了四个月?”
“大概有吧。”塞穆伊不以为意。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别人照顾,不然呢?组长,我虽然热爱沼泽,但体质并没有多好,不受他人帮助活不下来的。”
“没有留存任何记录,只靠你自身的记忆?还是祂们将记忆还给你了?”
“那是一段不动听的经历。”
“可你依然反反复复地降下来,宁愿重温它,”秦萨瓦尔合上纪录薄,“沼泽的魅力有这么大?”
“您不也一样,”塞穆伊微笑,“难道您真指望能听到故去之人的声音?”
近处传来年轻学生们难掩惊讶的悲鸣,他们理性地停止对话,从营地向下看去。一伙儿大学生合力抬着巨大的分析仪,吭哧吭哧往这边走。仪器外层包裹着软胶,偶尔和沼泽疏松多孔的肉质黏在一起,由私兵们用振动刀切开。
秦萨瓦尔审慎地打量着这极具破坏性的行动,学生们闪亮亮的眼睛看到她,招呼起来:“秦老师!”
“不是说分体运送,下来再拼装吗?”
“轨道控制台说今天沼泽异常活跃,叫我们最好别分散。我们想着一人只负责部分,万一失散呢,就直接拼在一起裹上伪装层了。”
五个学生,五个私兵废了老半天才将仪器部署在营地旁。胸牌写着“何盈”的学生闲下来便四处张望,惴惴不安地举手提问:“那个……其他人呢?只有您两位吗?”
“你上去以后就会忘记的,”塞穆伊递给她一杯糖水补充能量,“不必听我们多说几句,徒增悲伤。”
秦萨瓦尔却很轻快:“如果要找你老师说的‘那位’,休息时可以找我聊聊。对了,格拉的造影应该已经完成?”
“是的,我这就拿给您。”
学生急忙起身,将背包里的金属柱插入地表,立体地图徐徐展开。
以标识他们位置的红点为中心,粉红色的雾霭将四方平台的安全区域包裹。自雾霭与冷蓝的迷宫交界,无数个灰叉将路径封死,仅留存有三条通路。秦萨瓦尔点开西侧93,是格拉教授所留批注:【不推荐,但总有活路。】
东21和南115留言相同。秦萨瓦尔在第八次勘探中走的是北77,如今再看灰叉将北方的毛细道路彻底封死,密不透风,她便知道自己上次做的报告确实让联合商运心动了。
没有人能抗拒“永恒”。
可惜沼泽也将他们的绝望固定为“永恒”。
除了山环的各大研究所,联合商运自己豢养的内部实验室和安保部队、乃至雇佣兵,以不可估量的损耗,前赴后继地投入这池死水。他们得到的成果,是密密麻麻的死路。
脱离原初母神的怀抱,他们才会明白,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
“我们预计在大营地停留48小时观察沼泽活性。如果超出至今为止的极限值,每增值100单位叠加七小时待机时间,反之减少,低至极限值百分之八十九,允许勘探作业。极限值以上待机时间累积超过十五天,立即原地折返。第六次勘探因领队失察而损失惨重,如今情况与当时相似,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第三小队抵达后,秦萨瓦尔对营地里所有人进行动员。她不再热情洋溢,却总有人拥有着与曾经的她相似的眼睛,她必须尽己所能带他们回去。
“我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只局限于虚无缥缈的幻想。沼泽是座巨大的宝库,也是好奇心的墓碑。我们会依照赘生帝国时期所留的《圣地礼拜考究》残卷,重走参拜步道,寻找传说中的‘祭坛’。我们都知道,以普通人类之身行走于沼泽有多困难;我们都知道,没有怪力、异能的生者之身有多不受欢迎;我们都知道,任何一处纰漏,哪怕只是陷进一个小小的孔洞,就能要了性命。”
她颔首:“但你们还是来了。沼泽将会满足你们的欲求,也会剥夺你们的全部。”
“欢迎来到巨神的遗骸,新韵律学生发之地——原初母神之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