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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软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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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可以当成你的一个……小魔术?”
秦萨瓦尔有着丰富的沼泽勘探经验,同样能够接受祂更多的秘密。听见卡安解释了一通“感染打开通道,三位完成置换”的奇幻原理,她谨慎地保留了这位老板“立刻去寻找马林,防止他被沼泽彻底同化”的意见,叫来了塞穆伊。
大个子男人正对着脚下稀软的血肉发呆。
“你怎么看?”
浑浊的眼球转动,塞穆伊用余光瞥过一眼,呵呵轻笑:“挺好呀。”
“我们去找那个人……大家一起行动,成功率更高。”
“你疯了,”秦萨瓦尔当即驳回,“二队三队都是诱饵,一群被错误的风险评估骗下来的菜鸟,我们绝对不能偏离路标。”
塞穆伊嗤笑,“同样是学生,马林同学就很可怜,就这样被带教老师放弃。”
秦萨瓦尔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抱臂评价:“我还以为你和弗林关系不好。但你现在很像他。”
“现在还是尽量少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塞穆伊轻轻捧起一小团血肉,走向自己的帐篷。秦萨瓦尔目送他钻进去,才回到大帐篷旁边闭目养神的卡安身边。那张脸确实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睁眼时懒散的哼哼也极像监控里,私下起床的样子。但太像亦是可疑,以往那份神经紧绷的违和感此刻销声匿迹,眼前人放松得像回了家,比塞穆伊梵那个沼泽狂热者还过分。
又或许这里本就是他家?
秦萨瓦尔漫无边际地想着。学生们点起炉子,将压缩饼干煮成粥,一人分半碗。身周血腥气仍重,惹人反胃,但不能不吃饭。卡安妥帖接过年轻女孩递来的份例,面不改色吞下去,这下轮到秦萨瓦尔皱眉了,额间的眼睛纹饰挤压竖起。
“我们将按照原定计划,朝先帝国文献中的参拜步道行进。如果顺利,这条大浪淘沙而得的道路尽头,会有一个祭坛。向祂许愿,就能换回……”
“您也相信那个童话?”
“联合商运私下不走流程的勘探何止几百上千次,又为沼泽堆了多少肥料,如今我们前所未有地靠近真相,没有人甘心无功而返。”秦萨瓦尔吹凉勺中的糊糊,手腕倾斜,又倒回碗中,来回反复。她摊手:“况且私兵也不是吃素的,您一个人应付不来。”
卡安看向补给粮里有鲜肉配额的私兵,点点头。那边,私兵们待在排布整齐的灰白人体旁,分着肉粥。潘杰在他们圈子里挺出名,故而众人干脆就围着他聊起来。
见到远处那个“极危对象”正对他们指指点点,若琳用暗号示意:处理?一圈人摇头,指着停止呼吸,但并未脑死亡的潘杰,打出“敌我不明”。敌我不明,那就是不动,私兵们只负责老板指哪儿打哪儿,可没有长脑子的义务。
“看看,卖命的时候还卖脑子,就是这个结果。”杰弗逊指着灾难下首当其冲的潘杰,众人惋惜,又讨论起科研团队坚持不撤退这码事。他们说得大声,意在抱怨。
学生们分成三波,何盈被朋友夏洛特和岁熙掩护在身后,牢牢掌握着上传数据至地表的关键阀门。杰夫待在希望尽快回传数据,申请撤离的那边,向她递来歉意的眼神。而第三队的队长,博明·詹第,领着自己身边两个眼神凶悍的“同学”,将反对滞留的领头人乐宁锁在地上。
顺便堵上了嘴。
“去,叫那群小卒子闭嘴。”博明詹第摔出一枚水晶腰牌,身边人拎着走过一圈,私兵们回以刹那的堆笑,背地里猛翻白眼。有人用气声哼笑,笑声隐没在武装带上膛的碰撞中。
卡安远远看着,用眼神询问秦萨瓦尔。但这位实质上的总负责人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我希望您能为我们保密。”
他反问:“你们打算怎么回去呢?”
秦萨瓦尔仰头看着星云似的层层叠叠的液泡,仿佛能洞穿它们,直接看到地表。“地面不一定知道我们出事了,”她放下自己几乎未动的碗,顺手将对面人手中的空碗收拾到一起,“您应该最清楚,对吗?”
祂牵起嘴角,笑意温柔,起身去了塞穆伊·梵的帐篷。
中央控制室看到了这一幕。
“弗林,监控报错……好,现在没事了。”银信从容辨析着修复后的马赛克,“极危对象X将与极危对象S再度接触,各单位注意爱情虫抱对冲击!”
他敢说,一般研究员可不敢笑。控制室尴尬沉默了半分钟,恢复常态运转。银信抱怨这群人无聊,疑惑道:“待机时间过久,他们遇到问题了?回传的数据倒很平稳,看来我们新的干涉矩阵确实能起到稳定沼泽的作用,是好事。”
年轻总监面色不虞,手中紧握着一块光洁的透白水晶,用力到发抖。
“咋了,有事要汇报?莱迪兹教授在【终点】那儿,你快去快回,我给你看着。”
“不。”弗林杰森生硬拒绝。看他下巴紧到快抽筋,银信识相地背手,吹着口哨到集采区遛弯。多里安·格拉匆匆路过,银信赶紧拦她,眼神向上瞥示意那尊直冒黑气的大佛:“小格,别自找不痛快。”
“就在刚刚,模构深井刷新了一批不明来源的冗赘记录,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情况迫在眉睫,不能耽误,我需要马上申请任务终止。”
“证据呢?你看到的可不算,幻觉啊感染啊,状况多了去了。系统里有留存吗?”
“……没有。”
“没有,”银信挑眉,摇头晃脑,“那就没戏。”
“我的大脑还留有残像,随你们剖开查。快点,趁我还记得,”格拉拽着他往控制台走,“二队是你的学生,怎么还这么悠哉悠哉的——”
女人突然停下,银信下巴撞脑壳,痛得直发颤。格拉几乎快把他手腕捏断:“你为什么不着急?一队的那个极危对象,到底是谁?”
“那个小家伙啊,”银信呵呵笑,“要是上面没猜错,咱们这趟结束后进不进监狱,全仰仗他表现咯。”
而被仰仗表现的卡安·多茵本人——真正的那个本人,此刻正缓缓睁开眼。柔婉的“月光”洒下,他迷迷瞪瞪、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将左手从某个没牙的纯白小肉条口中夺回。
在磁场乱流中,他的身体化为屏障保护着“人球”,却在路过某个孔隙时听到了婴孩的呼唤。几乎是下意识,他把仅剩的完好身体部件,他的头和肩颈,丢进传来声音的溶洞。可他一路磕磕绊绊,磕得快破相,又得到了什么呢?
卡安对着小白肉条无语凝噎。
这小东西长得像已经灭绝的某种海洋哺乳动物,微缩版,双鳍退化,四只短脚撑在地面上,叫不出声。卡安猜测小肉条是通过另一套音声系统交流的,可惜如今隔离桩埋在身体里,阻断了他超出常人范围的听力。鉴于隔离桩与控制母体间的联系能帮他与勘探队汇合,卡安选择保持现状,采用更原始的交流方式。
“哎呀,别咬啊,含着就行。是不是饿了?乖啊,我分析一下……”
卡安趁小肉条含住他手指,轻轻用指尖戳破它滑溜溜的表皮,未经注解的原始信号涌入大脑,让卡安放弃了思考——他从来,不搞技术。
现在纳尔大部分被他留在涅汶身边,小部分带在身上以锚定当前位置。自从他乱来地跳入磁场乱流后,本就信号不好的纳尔彻底断联,小块银白金属暂且由卡安就地吸收。重新长出的身体太脆弱,他用了十几分钟才解读出辅助AI最后留下的信息:
别乱跑了!!你这
卡安对着戛然而止的数据流,哭笑不得。
他原地躺平,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里并非被解离后的尸体灌满的胶质瘤,而是“骨骼”的所以之处。又或者,这其实是比“骨骼”更久远的未被死亡侵蚀之地。毕竟,还有个活的小玩意儿正在他肚子上蹦迪呢。
面对连“中介”的训练中都未曾提及的极端状况,卡安想得也很简单——
他不干了。
反正营地那边有他的血肉在,死不了人;塞穆伊看到他的尸体大概也会老实些,收一收那些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中央控制室他不担心,只会纸上谈兵,对局势鞭长莫及的一群人,该保的各方势力自会保,不该保的也都是罪有应得……反正这场他默许的实验,对莱迪兹研究所和联合商运也只有“小输、大输、输得五体投地倾家荡产”的区别。
他们根本不可能从他这里获得任何东西。就像他被拐去做体测当天,那个给自己起了电视剧人物名字的家伙所说:
“陪他玩玩呗。”
好巧,他也是这么想的。
最终,两拨人互相试探磋磨,谁也不敞亮,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看秦老师和塞穆伊他们那么严肃,卡安也不好直说“他们找的东西沼泽里根本就没有”这种不负责任的剧透言论,搞到现在被尴尬折磨得拔起头发。
原本,在预定代替塞穆伊上实验台的当天,卡安都想好了。只要老莱迪兹往自己身上切一刀,靠他被塞穆伊反复认证的劳什子知觉和智慧,肯定能知晓自己一生追求皆是虚妄,顺利进入四大皆空的世界线,塞穆伊也能重获自由,和自己回老家。谁知道研究所偏要玩迂回,还把他也拉到同样水准,玩起了蹩脚的攻心计。
到底是为了什么?
踏上界二一这颗星球后的一切都让卡安无法再理解自己。
他拎起怀里开始打鼾的小肉条,循着还未经发现录入才没被隔离的那些韵律,操纵小肉条跳舞。一种久违的安宁平和回归内心,他任由眼睛看向更远、更远的属于溶洞的天穹,穿过遒劲嶙峋的石制蛛网般的构造,看向纯粹靛蓝的彼端。
一条烧焦的长尾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