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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软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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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类在一起混久了,冒险当前,卡安颇有些踯躅。一是为他目前比“普通人类平均水准”还不如的身体状态,一是那么多人葡萄串似的被他牵连进地下,再怎么嫌麻烦也不能当撒手掌柜。
咿呀!
小肉条摆出个口型,晃荡着身子,格叽格叽地往狗洞爬。那条烧焦的长尾如同饵料,诱着小肉条奋不顾身淌过一条条坚硬锐利的石垄,惨白的肚腹被剖开也浑然不觉,鲜红内里流了一地,蜿蜒地给卡安当引信。
卡安没办法,支起虚弱的手脚在它身后用滚姿跟着——对了,他得想办法找件衣服。皮肤与石垄直接接触,割得生疼,疼又带来一丝熟悉的快活,卡安不敢细想。
烧焦的长尾始终不近不远地吊在眼前,无论向上下左右乃至回身攀爬,它始终都在视野的正前方。
我擅长这个,卡安想着。
这里有个货真价实的“祂”,先时代的奇异生灵,他降生以来不少时间都在学习如何与其相处,但从没见过真的。
这次界二一之行在“中介”的引导下才得以实现,卡安早该知道,那家伙不可能乖乖放自己度假游学。他是一百多个兄弟姐妹中硕果仅存的那个,一个立志驱逐所有旧日的疯子会将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从结果看,他还真一脚踏进了这个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陷阱。
他只是逃离了中介为他这一生设置好的“原始地图范围”,却从未逃出那场游戏。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小肉条在前方几米的位置,吱呀吱呀叫起来,声音悲戚,腹下创口血肉模糊并且几乎停止自愈。晶莹矿物微光之中,它身下安静地洇开血色,□□逐渐渗入干燥、饥渴的石垄。它就快死了。
卡安从记忆流中挣脱出来,将小肉条抱在怀里,与自己的皮肉相接。生命彼此流通,但小肉条承载能量的容器已经碎了,救援聊胜于无。
那条他们追逐的长尾从天空垂下来。
很大,比远远追寻时要大的多。当他们目视前方,那条尾巴总是在圆形的隧道尽头,占据斜向三分之二的大小。当它亲自降临,自上而下,被皮革化的筋堪堪笼络的碎骨掉下一块,都够把卡安均匀碾平。
烧焦的、荒芜的鳞片褪去钙质,无机的银绿使“祂”与生物相去甚远。尾巴最末端、最灵巧的部分环绕,堆在卡安与小肉条身边,圈起一条宏伟的藩篱。溶洞坍塌、重铸,罡风被鳞片与骨头挡在外侧,更多星辰般的粘液降下来,垂在头顶,温度开始上升。
滴答。
小肉条的血顺着卡安的手臂流下去,滴在晶润的玻璃体表面那片浩瀚如汪洋的水膜,化开。
冰封的桃花、漂亮饮料沉底的草莓糖又或者是果冻里粉色素腌制的果子,在他们身下,绽开、融化、摇动。
“祂”睁开眼睛。
卡安怀中再无一物。遥远的彼岸,他听到呼唤他来此的婴孩的啼哭。又是一次轮转。
“祂”眨眼,睑膜翻动,将其上蜜虫大小的人类用波纹推到更平稳的地方。
头顶的粘液泡随着升温逐渐透明,人影隐约浮现。卡安伸出手,任由“祂”将触须深入皮肤直至颈部动脉,隔离桩就掩埋在那附近。
[你是个好孩子。]
“祂”修好了卡安经过编译的听觉系统,隔离桩被放置到一个新生成的“肉桩”中防止自毁,善良的巨神甚至还从某个犄角旮旯找出件衣服让人类蔽体。
[谢谢。]
卡安只说了一句话便头疼欲裂。“祂”怜爱地问:
[你做什么去了,受这么重的伤?]
“毕设,”卡安尴尬地敲敲太阳穴,“过程比较惊险。”
[哦,所以你的监护人们不放心,让他们跟着你?]
无数陌生的面貌开始在身侧生长,他们行色匆匆,重复着路过、递剧院门票、发资料、洒水扫地浇花、捧着托盘引路这些日常行为。卡安倒吸一口凉气,“祂”觉得很有意思。
[我从不说谎。]
粘液泡破裂。一层糖稀质地的幕布流淌降下,半环绕在长尾包围的星夜中。卡安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大群人错落有致地散在成像上,分散成纵队,正在攀爬一条死灰的骨质道路。
落在中间被保护起来的人,有一张卡安的脸。
“祭坛就在前方。”卡安听见仿冒者说。他紧紧盯着那层伪装,明知原料就是马林,视觉却分辨不出。几个动作恍然间,甚至比他在界二一的表现还更像他自己——那具身体轻盈健康,并不是卡安现在应有的水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马林撑不住。”卡安一拍大腿,刚起身就落入棉花糖絮织就的网。
[不要急。很久没人陪我看电影了。]“祂”兴致盎然,摇着爆米花机,晶石在其中沉闷地炸开。卡安伸手抓了一把,细细碎碎,手指捻动就如点心酥壳那样化开,在指尖留下油润的触感。
幕布中,考察队正在中间平台激烈争辩。
“我们该返回去,”秦萨瓦尔再次改变态度,胸前的锆石吊坠悬停在摇晃的轨迹中间,“这条路不对劲。”
“但是秦老师,仪器反馈并没有问题,我们的智能体分体也并未发出警报。”名叫何盈的女生意外强硬,她此刻已经站在博明-詹第那边,手中的便携式读波仪器沉默地粉饰和平。
“应该去祭坛看看,”这次是赛穆伊,他一直把在主营地捡的肉块捧在怀里,“亲爱的,你说是吧?”
卡安浑身起鸡皮疙瘩,男友怀中用襁褓裹起的碎肉也接收到他的波动,略微颤抖,看上去反而像在应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卡安彻底认定,但“祂”马上用网缠得更紧,抱怨道:
[好啦,我保证他们都会没事的。]
隔离桩被控制,但残留的数据还在卡安身体里;碎肉对脑波有反应,证明考察队可能正处于他力所能及的物理范围。但不知为何,卡安无法定位他们具体的坐标。沼泽的特性就如它的名字,混沌、堆叠,无用的冗赘信息极难厘清。纳尔仍未从磁暴中恢复,□□自身算力无法突破“祂”设下的屏障,于是卡安想了想,老实坐正。“祂”非常满意,奖励了半块湿泥曲奇塞进小人儿手里。卡安大概知道原料是什么,一口不吃,装作很有兴趣地捧在掌心。
“祭坛就在尽头,”队伍里的伪造卡安拍板,“继续向前,很快就到。”
私兵里有人念叨:“这一路畅通无阻,总感觉命不久矣。”另一道较高的声音劝他:“你是知道沼泽的,谁能出去全凭这鬼地方喜好。忘了你第一次在岔路崴脚摔晕,是谁把你送回主营地的?我就说肯定是沼泽,难不成还是幽灵?”第三人插话:“是我啊!都跟你们说了是我,为了不赔我装备乱串供,编得你们自己都信了!”第四人出来添把火:“开枪啊,好机会!”
[人生如戏,孩子。]“祂”同样不吃任何东西,却执着地生产零食。这回是一杯更加不详的气泡发酵饮料,闻起来很甜,充满了好奇心和不停歇的勇气。
卡安不接这杯饮料,严肃地警告“祂”:“够了。”
[不够,这多有意思啊,多少年凑不齐这么多演员,像你这样的好搭子更难找。再说了,小娃娃,你还能对我做什么呢?]
“祂”的长尾开始蠕动,静止太久后松松筋骨,动静大得堪比地震。幕布里的人们因毫无预兆的震动,开始拼命向前快速行进。骨质隧道开始有节奏地坍塌,四周回荡着观影者们畅快的欢笑。
[别太生气,我们只是想找点有意思的事来消磨时间。运气不好,当年没逃出去,被固定在这片死地还得忍受一波又一波外人来我家“探险”,玩一玩又怎样?]
“祂”说话间,骨质隧道已经停止坍塌。中间考察队遭遇了一些有过记载、在《沼泽安全手册》出场过的怪物和幽灵,都被私兵小队靠武力解决了。观影者们为精彩的动作戏喝彩,但同样传来微词,不满无人伤亡。
[有小孩在呢,对新人好点。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在漫长的沉默中变态。]“祂”反复重申道:[我很确信这孩子会成为我们新的一员......你说之前那个?流程被打断了,概率下降——说到这点我得问问你。]“祂”把话题引导回卡安身上,温柔地用风给小人儿略长的发尾编起来,把零食们送得更近,还附送了高度正好的桌椅。
[那个黑乎乎的孩子我们也想要,能不能拜托你把他劝回来?这次下井,他内心不再那么坚定,你的一部分肢体更是打击了他的积极性。说起来,这也是你的责任。私奔虽然浪漫,但每天挂在嘴上可不是好孩子所为。]“祂”充满遗憾,又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还有家能回,可他能去哪儿呢?]
“不做改造手术,他哪里都能去;现在做了改造手术,有我在,同样哪里都能去。”卡安攥紧膝盖,“感谢你诚实的解读。看脸根本看不出他动摇过,我还以为这几天的劝说都是白费功夫呢。”
观影者们善意地哄笑起来。
考察队这时有了突破性进展,大部分注意力都被那扇即将洞开的真相之门吸引走,而“祂”轻轻掩住了卡安的眼睛。
小人儿伸出手,拒绝了“青少年保护”。周遭所有的波动都静止,所有观影者翘首以待剧目的高潮。
“快,就差最后一步。”幕布里的卡安敲击脆弱的骨墙,对面回馈以空荡的回响。
“仪器显示后方是一座空旷的山谷,从未在测绘地图展现。”年轻的学生们对全新的地图成像啧啧称奇。
“我们该用传统炸弹,还是激光武器?”私兵们在商量,“振动可能会使洞穴和后方的立足点倒塌,让我们使用保险的缓慢的方法。”
“你们什么时候会动脑了?”詹第家的小少爷提出疑问,没人理他。来自主营地的通讯在响,赛穆伊接起来,只听见一片忙音。他拥着襁褓,面无表情地待在最角落的位置,就好像对真相没有半点期待。秦萨瓦尔在他身边,握紧双手,向不知名处祈祷。
观影者们和考察队一同,为爆破倒数,如等待新年照亮黑夜的盛大烟花。
一声巨响,薄薄的骨墙自中心涟漪般掉下碎屑,展开巍峨的洞天——如私兵所想,骨墙后只有容纳十人紧贴的渺小立足点;如学生们所想,立足点前方便是深不见底的百米宽的幽谷,罡风在遥远的下沉处猎猎作响;如引路者所说,峭壁与所有探索者相望,足以说服任何人的古老遗迹近在眼前。
祂太过巨大,以致相隔百米,如双臂环绕的鳍上,粉紫色的磷光与六边形翅脉熠熠生辉,薄膜细小的绒毛纤毫毕现;风化的蜂巢似的肉囊被四支鳍紧紧拥在怀中,疏松多孔的硬质海绵结构里,曾经流淌代表生机的光子血液并由富含营养的粘液填充缝隙,如今俱已干涸;那四支鳍由漆黑绝壁中伸出,考察队打出如阿卡萨尔般强烈的人造光,使那如漆、如石油的浓黑变得透明,近似琥珀的质感。
更为宏伟的生物构造隐没在杂质、繁乱的裂缝和不可及的深邃中。
考察队颤抖着留下第一张相片,不断缩小、缩小......出现在画面正中的,是一只袒露虫腹的鲸鱼。
他们继续抬头向上看。
那里有眼睛。
如同不肯归去的魂灵,一双巨大的死目充作这方洞天的屋盖,向上,向下。
“给它起个名字吧,勇士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
引路人指向遗迹,投向峭壁上肉囊的视线充满慈爱。
“我熟记帝国的考察文献,”学生举手,“人类的全新一步将立足于母性的文明,我们势必要夺回繁衍生息的权能。”
“潘帕里斯称其为,原初母神之拥。”
观影者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卡安看到一场舞会,一个新千年有钟楼的广场,一座从恒星伸出通向天际的高塔,一艘漂流在黑洞边缘的飞船。
无数黑影化为肉身降落在他身边,彼此谈笑,捧着吃干净的爆米花桶、剩一半的高糖饮料、精心印刷的收藏用票根、孩子的手、长辈的轮椅、寄存在等候区的旅行背包,走出这家电影院。
[你会留下来吗?]“祂”问。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卡安摇头:“我刚想起,希尔德寄来的新鲜蔬果还堆在家门口。物业应该会帮我存好,但是堆起来的食材会产生怨灵。我会让涅汶用它们学会做菜。”
“我不相信你从一开始就想当个家里蹲,所以拜托了,让我把赛穆伊带走吧。”
[你还不如让他把自己溺死。]“祂”对原本选定的另一个新同伴表示怜悯,[小娃娃,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要怎么救他。]
“到时候再说吧,总之我不让他留在这儿。”卡安揉揉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能和我说说这是他第几次来到最终关卡吗?”
不速之客代替“祂”回答:“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们可以回去了。”
卡安回头,那张和他相同的脸开始溶化,骨骼重新排列组合成马林的形状。倒霉的年轻研究员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祂”闭上眼,领域开始风化,裸露出由各类生物的骨骼堆叠的围墙,尖叫着、咆哮着盘旋上升,追寻着天穹巨大空洞中烧焦的长尾离去。
马林还没被完全消化,幸运而痛苦地嚎叫出声,卡安赶紧又喂了他几口药水,镇痛又镇静。年轻研究员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我悟了!”,便歪头睡去。
卡安拎起他领子塞进医疗舱——是祂顺便送来的,非常体贴。
周遭所有景象开始高速移动,卡安看困了,躺在医疗舱边,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