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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技术奇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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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的成色由预适应期决定,”年轻人接过吧台上摆的酒,随性抿了一口,“根据预适应期内吸引韵律的种类、多寡,最终被固定的形态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级——三维级、多维级与概念级。”
隔着一层玻璃,年轻人手中的酒液开始沸腾,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涅汶皱了皱眉。看他嫌弃,年轻人大笑着递过,强迫涅汶尝了口。
“……甜的?”涅汶咂舌,丝毫没有尝到酒精的辣感。
“用奶锅加热能得到一样的效果,”年轻人将手掌放平在桌面降温,“而这就是我将低位能力开发到极致……得到的一切。”
信安小队的其他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年轻人余光瞥到,随手一指:“这群小废物比我还不如。只不过比你这样的普通人五感和体能更强些,遇上真正的高位编译者,”他比出一个绚烂的烟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就像现在,那位高贵的执剑者大人能欣赏高维世界的刀光剑影,而小趴菜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差一点——”
咚。
涅汶曾经听过这种类似捏扁铁罐的闷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一股巨力按下脑袋,震得人脊背酥麻的波动从上方擦过。
“戒备!”
信安小队发令者声音都在抖,配枪聊胜于无地指向危险人物们。涅汶艰难侧过脸,惊出一身冷汗。
塞穆伊在“看”他,而下一个瞬间,那高大的身体便被卡安隔空捏在手中。
“哇偶,”年轻人事不关己地幸灾乐祸,“谈崩了?”
“还没有。杰诺斯誓者,带他们去壶外等,我……”卡安的声音透过摄录仪,显得有些疲惫,“和这位还有要事,需要好、好、谈。”
米拉令行禁止,吧台一伙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提意见,便被打包带走。偌大的银白空间转瞬分为两方势力的角斗场,根系状的影子携带着几乎要撕裂空间的重量,拍碎了屏障,纠缠在一起,谁也无法撼动彼此。
塞穆伊叹息道:“真遗憾,让那孩子逃了。”
“为了偷袭人类,自愿降低层级?”卡安反而迷惑,“一旦放弃升维被我抓住,你无法在力量上与我对抗。”
“‘塞穆伊-梵’许可后续实验的交换条件之一,就是解决掉那小鬼。”
大个子眨眨眼。
卡安恍然。眼前人与权位的融合被中断,其一部分仍然是挣扎着、彷徨着,又无声无息消失的,腼腆又怪异的,他的第一个“恋人”。
“条件不会成立,今天由我带他来,便不会有人动手。他和我们,和界二一以及沼泽的事无关。”
“是你将他带到我面前,也是你用暧昧模糊了界限,”大个子试图触碰到禁锢他的力量,抓了个空,“因果已经连接,当你放开我的一瞬间,他就不会存在。”
“就像你对待纳比莱迪兹,还有曾经在基地里培训的那些孩子一样?”
“后者不存在于你阅读的故事里。”大个子皱眉。
“你不给我看,我还不能猜了?……你们搞技术的总是习惯性把别人,把我当成笨蛋。基地里累赘的完整沼泽生态模拟,还有贯通下井全流程的培训用管道舱,完全可以成为最好的学校。莱迪兹研究所梦想着殖民沼泽,只靠你一个人,难免势单力薄。”
卡安将他放下,抱臂等待。
什么都没发生。卡安依然能听到壶外传来的,涅汶故作谦逊,饰演着热情好学生的声音。
“他的存在不会引发更大的灾祸,也不会因界二一的封锁遭受痛苦。曾经你为了保护我的秘密对纳比用了一次,接着又为了保护更多人吞噬了沼泽家园计划的根源……所以你不会动手的,塞穆伊。”
大个子踉跄一步。
“在我离开界二一后,嘱托将逐渐失去约束力。你会痛苦的……他们没有莱迪兹研究所那么温柔。所以,我的承诺还作数。”
卡安向他伸出手。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似乎是在展示诚意,卡安背后的影子开始蜷缩,将根系缓缓扯出。另一方迟疑着没有填补,力量的真空灌入空间乱流,银白的空室开始被罡风剥脱,碎屑星星点点地悬浮于空中,似午后透光的粉尘。
“他们不会允许。”
“如果你成为超越者,彻底与概念融合,那不可能。但现在,属于塞穆伊的那一部分正在挣扎,不是吗?如果你彻底融入概念化,我甚至不会有机会站在你面前说话。”
“真奇怪,”大个子好奇地打量他,“联盟需要我的力量来打破囚笼,而你却在拆他们的台。”
“能被他们利用的根基是保存人格,纯粹的概念化极其不可控。也可以说,我们现在还存在,全仰仗于你的温柔和努力保持自我。所以无论你曾经做了什么错事,只凭这一点,就还有转圜之地。”
“哈哈,”塞穆伊摇头失笑,“你明明都看了,我作为沼泽家园计划的主导之一,为了自己的妄想……老实说,我并不想让你看到那些。”
卡安向前一步:“这次来界二一,并非联盟的任务。我与你相遇,也并非作为猎手而来。很多事情,”轻轻摊开再蜷起手掌,卡安丈量着微妙的尺度,“与我的惯性相悖,直到现在才模糊地有了雏形。但有一件事非常明确,机会就在眼前,我不想再错过。”
“我们作为彼此的恋人,实在是错过太多了,不是吗?”
塞穆伊盯着他伸出的手。身后,庞大的阴影似乎平静下来,暂缓了向周遭延伸的速度。
“我不是个合格的对象,”卡安心里有些微妙,这件事还是他最近恶补爱情电影才真正有了概念,“当然某些时候我觉得你也蛮奇怪的,但总不能说,喝酒泡吧漠不关心,做尽世俗意义上渣男的我更无辜。”
“……”
“怎么了?”
卡安扶着脑门,莫名其妙地看着塞穆伊从憋笑,到情不自禁大笑出声。当一滴泪顺着大个子男人的眼角滑落,卡安揪了揪领子,胸口发闷。
“我还,”塞穆伊哭笑交杂,气息有些不匀,“还以为你永远没有理解这件事的机能。”
“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卡安抱臂歪头,也笑起来,“很多事我是不明白,但好歹相处了几个月,也不至于把我完全想成人工智能吧?”
“我的确不够了解你,但你足够了解我吗?”塞穆伊反问。卡安要说的话被梗在喉咙,尴尬地将额发别到耳后。
“所幸我们还有时间,”卡安清清嗓子,神情放松很多,“怎么样,多聊聊天感觉还不错?有没有觉得轻飘飘的大脑重新有了条理?”
塞穆伊瞪大眼睛瞧了他一会儿,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
“阅读机制总让人感觉脑子雾蒙蒙的,多余的信息量反而干扰判断……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这个道理。”卡安再次向前一步,张开双手。
“把一切都交托给任务或者本能,太单调了不是吗?虽然我选择来界二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你,也没想到你能成为超越者,更不知道你是那鬼游戏的一份子——但是我遇见你并选择交往,并不是被既定的;知晓一切后,我也还是希望能和你再多聊一聊。”
“你就……”塞穆伊有气无力地苦笑,“不能早一段时间说这种话?”
“这方面,我以前从没有学过,”卡安跑跳着向前两步,从下方看他的眼睛,“和真正的反社会人格比起来,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正常多了,亲爱的。最起码你能想出不少该生我气的时间点,对吧?”
“真正的反社会人格,那是谁?”塞穆伊很敏锐地抓住关键,卡安支吾着搪塞:“一个,让我顺应惯性对付也不会有愧疚心理的家伙,不用太在意。”
哦……塞穆伊显然不相信。不过眼前人活泼得仿佛他们身处咖啡厅,在光斑摇曳的窗边,搅拌着盛满方糖的黑咖啡随性闲谈。他觉得这样的虚构场景也不错。
那些巨大的影子,在眼前摊开的命运,和乏味得如同报告书的故事分支开始逐渐褪去。他第一次期待去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坐一坐,而非为了配合他人忍耐不适。
卡安再次张开手,向前伸,讨要一个拥抱。
塞穆伊想,也许接过,他就能获得那个机会;重新开始,然后在思索中,得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这样想着,他试探性握住卡安的手——眼前人鼓励地点点头——并没有体会到那种曾经烧灼着他的饥饿,塞穆伊闭上眼,任由那双手从腋下穿过,轻柔在背后环绕。
……
“——所以呢,绝大部分编译者在预适应时期,反而是最能感知并调用韵律的。等到这些巨大的信息量被固定在身体后,过剩的便会逐渐从无力负担的身体中排出,回归自然。”
“满负载的身体也会逐渐失去一部分感知力。当然,个人情况千变万化。听说过预言者这个分支吗?他们会牺牲一部分肢体强化来保全对韵律的敏锐。”
联盟那边,领头人被叫走暂离后,信安小队在滔滔不绝的年轻人的带领下,逐渐和涅汶聊开了。也就是在这时,涅汶才注意到,这些人几乎和自己同龄,面容甚至更稚嫩,只不过整肃的风纪着装将其掩盖。
有点古怪,他暗自想着,并没有阻止越发热情似火的“教学”。
这些小士兵们似乎因他的普通人身份而生起保护欲,又不想在“强者带来的人”面前丢份,你一言我一句地,将话题引回最初搭话的年轻人身上。。
“当然,这是三维级别的编译者会遭遇的困境。强大的多维级编译者自身保有足够的信息量,甚至能额外调用逸散在空间的韵律,开始具备多种多样的异能……比如,”蓝瞳,发言时总是获得优先地位的士兵瞥了最先和涅汶搭话的那个一眼,轻声道,“别看队长那么谦虚,实际上,已经是近几年新生代中数一数二的种子选手了。”
“你这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被点到的年轻人生硬回敬。
“确实厉害,”涅汶连连点头,让眼神因求知欲而发光,“有人说过,我没有资质……真好奇那是种什么感觉。”
“不太舒服,”个子最小的士兵轻声念叨,“它们很寂寞,不停地、不停地说话。我每天都得强调‘安静一点’!”
“幸福的烦恼。像我,从没听清过那些振动,更别提理解它们的语言。更多时候只是被一股模糊的念头带着跑。”另一个士兵摘下头盔,面容模糊。他身材中等,声音大众,独特到涅汶一眼就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最沉默的那个一直待在米拉身边,闻言卸下吻部锁扣大步飘来。涅汶意外他下半张脸狼犬似的异变,但面上丝毫未显,等在原地,直到那长吻戳在他发间闻了闻。
“好吃。”
“唉唉唉瞎说什么呢,”蓝眼士兵赶紧把人拉走,又转回来尴尬陪笑,“抱歉啊同学,他的意思是你的气味让他感到非常安全。”
“安全的意思就是这辈子没可能成为编译者。”
“队长,你可少说几句吧!”
吵吵嚷嚷中,涅汶差不多对这支五人小队有了把握。他腼腆地和几人说笑,余光扫过始终关注着长廊尽头那扇巨大门扉的米拉——她能看到什么呢?
涅汶非常好奇。信安小队中有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队长”大概能看到一点,话多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好的突破点。就在他无视小队众人微妙的阻拦,要前去搭话时,异变陡生。
——轰!
“敌袭!小队,掩护学生撤退!”
苍白的管道舱明暗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