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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猎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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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汶深沉地审视着卡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做出邀请的那方感觉有点尴尬,挠挠脸,将手背到身后。
“合同呢?”
“嗯?”
“工作的内容时间地点休假酬劳保险一应全无,谁知道是不是想拐我继续给你做仆人。”涅汶从鼻子里出气,嘴上不饶人。
“那感情好,”卡安讨好似的跨过几步,托起他的手臂,“我待会儿联系刘部长,让他出一份聘用合同。”
肌肤相触的部分传来微凉和刺痛,随即,涅汶只觉得全身泡入温泉那样酥酥麻麻,舒服得他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卡安从腋下撑住他。涅汶身高有优势,在他手中却只能像个被拉长的猫一样抬起;等到那股酥麻褪去,涅汶活动着暗伤康复的肢体,把卡安推远。
“说起来,你这小孩真奇怪,怎么就喜欢肉身往跃迁通道里跳呢。”
手腕通讯响起,卡安看了眼屏幕,领着他往回走,“即使我的配液能保你不死于空间乱流和辐射,被小型跃迁挤压成肉糜的痛苦也依旧鲜明……也罢。算起来,这三次都是我欠你的,以后非必要的情况下别再玩火了,知道不?不是每次我都恰好能赶过来给你喂药的。”
涅汶不以为然,体内的抽痛逐渐被抚平,他舒展眉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一看你就没听……”卡安絮絮叨叨的,似乎很有表达欲,却半点有内容的话都不肯再说。涅汶差点就被他念叨得耳鸣,默默走神消化那些他还没学到的名词。他不知道的是,两人身后,一扇扇闸门落下将长方体的发射站分割为十四个切片,一部分下沉融入更深的空间,一部分如压扁拧紧的铁罐头,解体后飘向黑暗深邃的远空。
随手处置发射站的卡安一边随口开始讲和塞穆伊分手的心路历程,一边利用那些被他渗透的切片探路,将“根系”扎得更深,以借力拉动他和涅汶所在的末端切片向本空间的出口移动。
说来有趣,这座本空间与深域空间并行的基地出于某种考量,将逃生舱发射站地基建造成了螺旋烤土豆的形状,一端连着涅汶等人传送而来的本空间,一端则连着卡安赶来的深域空间。发射站点的具体坐标在这条轨道上蠕动。
如果任由涅汶一个人向原先的入口走,或者沿着“逃生通道”的指示,那到时候天真的高中生随手拉开安全门,等待他的就只有永恒的罡风和黑暗了。
思及此,卡安打了个冷颤。
他侧头打量高中生,认真记下这个被移交给自己的未成年人的脸——铁锈色的卷发、眉压眼、虹膜与毛发同色;鼻脊锋利,嘴唇紧抿,有些缺乏血色;面皮上洒落着密集的雀斑,倒是有一部分中和了面相的凶厉。初见面时,涅汶是做过微整形的状态,发色和虹膜染黑,面部轮廓柔和,五官圆润些,竟然更符合他的年龄……
普通人就是这点麻烦,没法凭借围绕或者逸散在身周的韵律直接辨认。卡安甩甩脑袋,重新记忆高中生的外型。
他饱含“深情”的目光看得涅汶一后背冷汗。
不怪他多想,当卡安嘴里念叨着和塞穆伊因为人工呼吸相识时,那双光点密布的眸子在打量他的眉眼;等话题进展到他劝导塞穆伊离开夜店失败时,审慎的目光又来到面中部;直到卡安懊恼地向他讨教“正常人会因为恋人泡吧不回家而生气吗”这种渣男问题时,涅汶惊悚地扭脸,只希望眼前人别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的嘴。
相处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确信卡安对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暧昧的举动也只是“对症下药”的笨拙“讨好”。但……
被选为过家家的玩伴可不是什么好事。
看看那位身材高大的帅哥前辈,这会儿是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与之相比,工作搭档似乎还是个好选择。让联盟官方出面过个明路,也省得他被这颗诡异的果冻肆意玩弄,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幸运的是,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刘谐刘部长似乎也觉得“移交”不足以安涅汶的心。
两人刚踏上湿润的绿草地,在出口处侯着的刘部长先是被半身血的卡安吓得惊叫出声,一通嘘寒问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亲自来接人的直接目的,板起脸塞给涅汶一沓厚厚的文件。
涅汶简单翻开几页,更加确信这份文件早就拟好了,最起码不是卡安经他提醒后开始撰写的。
更古怪的是,中间还夹杂着……儿童画?
他抚上包裹着灯塔的粉紫色泥团,还有泥团周围张大嘴痛饮泥浆的色彩鲜艳的怪兽,抬眼打量因为卡安拒绝配合治疗而泫然欲泣的中年人。
儿童画触感平整,是打印出来的。
眼睛上下一扫,涅汶将画面刻在脑子里,翻页——
满纸的杀意劈头盖脸砸来。
当然,文本本身并没有这么直白,多用合理制裁、自由处置、应急赋权一二三项做粉饰,详实充分地列举了所有“通用程序CAn”有责任介入的场景。涅汶只觉得它们累赘,可以完全用一句话替代——“干掉那群赘生帝国余孽”。
回想起自己对韵律学有意无意的过度热忱,涅汶额角渗出汗滴。好在翻过几页漫长的何时何地如何杀之后,他找到了自己该看的那份劳务合同。
“嗯,乙方行为准则……饮食起居、日程安排……遗族事务部秘书室生活助理?”高中生嘴角抽搐,走到联盟高官刘部长身边,用食指戳戳他充满弹性的背部。
刘谐不得已放弃说教卡安;后者欢呼一声,几个扭身躲过医疗团队伸来的手和器械,跑到绿草地尽头去骚扰背手警戒的付助理。
涅汶远远看到他似乎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原地。
“涅汶先生,您似乎有疑问?”刘谐试图摆出与地位相匹配的威严,可惜涅汶前几次见他,这位圆胖的中年人都一副好说话的邻家模样。
考虑到刘部长对卡安的重视,涅汶不觉得他会主动伤害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几乎无视,便选择了一种过于不知天高地厚的放松态度:
“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先前的担保书只是移交了管教权。也就是说,卡安会成为我社会意义上的监护人,以及‘特殊职业道路’的导师。而这份劳务合同却直接决定了我未来的社会职业选择,我想,这并不符合联盟《教育法》与《自由职业保障法》规定的……”
“孩子,”刘谐没想到他的切入点,眼角堆起笑意反问道,“你看到前几页了吗?属于你的合同之前,那些可怕的、暴力狂书写的文字。”
涅汶心里一跳,抬眼,“您是说……”
“《联盟信息安全条例》高于一切,小伙子。不想从今往后这身皮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穿走,就签了吧,对你有好处。”
刘部长挤挤眼睛,凑近来,“合同不会干涉你的自由时间。往后翻翻,不需要你涉险,只要陪我们的小卡安在出任务的路上解闷,铁工资都照发啦。”
“我在高中选修了法律,先生,”涅汶确实看到足以供他在家乡和中央星域高端社区定居的薪酬,但这不足以让他动摇,“我需要稳定的保险、福利、加班费,按最高标准计算的无故辞退补偿,并且不想负担劳务报酬的高税率。您说实话,我们俩闹纠纷,可以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吗?”
“哼哼,你这孩子确实有意思,怪不得他坚持要保你。”刘部长从善如流地拿回文件,保证他的第一份工作将毫无破绽、文书齐全、待遇优厚、福利完善。
“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在和他‘冒险’过后,还能冷静地和我谈条件的小家伙。”
涅汶讽刺道:“因为我没来得及被赋予使命和火热的信仰,先生。卡安就只是……我不太明确他是什么,不过我们还算合得来。”
刘谐眯起眼睛,仔细审视他话中的真假。不一会儿,全身松懈下来,从兜里掏出吸管糖嚼。
“他大概把春藤公寓废弃的理由全揽在自己身上。不过,我能给你另一种视角。在联盟官方——你教官也权限不足的那个等级的官方,废弃春藤公寓,是因为有人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致让我们差点失去他……”
云层被风卷着遮蔽了天光,空气中泛起湿意。涅汶不由得捏捏鼻梁,侧头看向高不可及的露珠形状的基地。它在无光时被过度压暗,几乎像处理图像时被涂黑的一团。
刘谐温和且易于入耳的讲述还在继续。
“其实,我们都知道。在不得不杀死他的那天到来前,无论是校官公寓还是其他并行的企划,都必须给出一份解答。可斯芬……斯芬德里克,他所认为的那一天,与我们预计的出入太大。”
“斯芬?”涅汶把阅读过的资料从脑海角落翻出来,那本写满蝴蝶效应的日记的作者似乎就是这个名字。皮质封面右下角用小刀刻出,扫描仪器忠实地记录了它。
“看表情似乎也读过他的日记,有什么感想?”
“他疯了。也许是公寓低估了目标的污染性,在后期他已经完全无法理智思考。”
涅汶随口回答,脑子里反而在想,卡安是没看过资料包,还是即使知道其中的内容也毫不在意?
“或许相反,”刘谐似笑非笑,将嚼过的塑料吸管吐出来包进纸巾,“在此之前轮换特工最长的时间是一周一次,而他却在整个任务周期都陪在他身边。也许他是唯一一个接近真相的,谁又说得准呢?”
“您呢?”涅汶好奇起来。
“不如说,你如何呢?涅汶先生,您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深度接触者。”
刘谐收起垃圾,表情郑重起来:“配合体检也是助理工作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只要合同完善,我没问题。对了,我还能回去上学和考试吧?”
“当然。”刘谐流利应下,皱眉打量他,“您对学习的热爱很纯粹。”
“沉没成本罢了。”涅汶笑嘻嘻地和他握手道别,眼看着联盟派来的飞车升空。卡安则带着个沉默的小尾巴,和天光同时间热热闹闹地回来了,边跑边挥手,嘴里急哄哄地不知道在叫什么。
刘谐给他们留了辆飞车。付荣正想拉开驾驶位,就被卡安赶到副驾驶;涅汶又拉住他,把人隔离到后排,自己跨步坐在卡安身边,打开了隔音板。
管用吗?他用眼神问。
“管用,付荣不强于听力,应该也不擅长读唇语。什么事?”卡安点点头,驾驶着飞车以豪迈的速度拔升,基地在脚下逐渐模糊于光影,被伪装滤镜掩盖。
“你有……”涅汶斟酌着问,“有没有什么匹配他人眼中危险度的,关于联盟的邪恶计划?我会帮你。”
卡安前仰后合地笑起来,飞车依然开得很稳,“哈哈,老刘惹你烦了?”
“你们关系好?”
“他对我好啊,涅汶同学,这是很珍贵的善意。不过我会和他说明白,你是我们这边的。”
卡安让飞车来了个小过山车式飞跃,后排的付荣投来嫌弃目光。
“等到时机成熟,他肯定还会上门专程为试探你道歉。但体检确实是要做的,他们需要数据是一方面,给你急流勇退的机会是另一面,在这点上比起我你更应该信任他。”
涅汶看他的侧脸。
好一副线条柔和,恬静安详的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