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顿悟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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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安冷森森地盯着眼前这个话不投机的在逃犯。
他不是不知道，斯芬-德里克期待他展现“恻隐之心”，真正成为一个陷入爱情的少年人，能不计后果带着“恋人”逃亡。正如斯芬-德里克也曾期待他能够真正对如“孩童般纯粹，恋慕星海、狂爱冒险”的唐杰洛斯报以同情，将任务中扮演的友情内化于心——
这怎么可能？
先不论塞穆伊-梵犹豫摇摆许久，最终放弃了杀死自己、一同化为沼泽养分的计划；唐杰洛斯可是行动力拉满，在见面的第二天就把用于解剖关键器官、破解编译株的整体实验室装好，等着自己上钩呢。
卡安虽不至于因个人好恶而对某个任务对象更加苛刻，内心的天平却仍会不自觉倾向于“真心相待”。从过往经验看，他这部分感知功能没有太大问题。
大概吧。
总之，无论如何，卡安认为斯芬-德里克没有资格指控自己。
还轮不到一个三天内被任务对象蛊惑，配合反社会分子布置杀戮会场的人来定义“判断力”。中介收编斯芬-德里克在卡安意料之外，但细想一下，这人也确实符合中介扭曲的癖好……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心情和你交手。”卡安重申道。一想到中介在背后欣赏“爱恨情仇”的兴奋嘴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冲破衣服爆出来了！
迎着斯芬阴鸷目光，和逐渐扭曲的面容，卡安轻描淡写道：“我也不会告发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中介让你来做间谍这个角色，你就尽管做吧。”
“不担心照顾你的医护团队吗？中介和我都很期待给给岳医生找点事做。”
卡安这会儿更加放松，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有护卫队负责他们的安全。”
“我会继续执行对诺亚-左福特的暗杀计划。”
“随你，”卡安嫌麻烦似的挥挥手，“说过吧，这些事该你们自己内部解决。”突然想到什么，卡安补充发问，“舒杰医生性格怎么样？”
“……”
“他是怎样的人？”
“烂透了。”斯芬有气无力地收起架势。
卡安确认他失去战意，抬头聆听韵律流动。赛斯米亚基地覆盖星球地表上下近乎一半的空间，大半都是无人实验区，模拟出植被茂盛的湿润环境，毒虫与巨体肉厚的缝合生物穿梭其间。
毫不犹豫地，卡安将这些满载实验成果的“罐头”扭成死结。
一股血腥味冲入鼻腔。斯芬痛苦地闭上眼，不再关注闲庭信步到处转悠翻看的那个人；嗅觉暴走略微缓解，却依然不间断被毒气的苦味、生物腹腔酸液的辛辣刺激感官。
属于死亡的复杂气味糅合着植物清香，被铁的冷气包裹着，送入神经深处。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即使是原本那个身体，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暴走”。
斯芬低下头用手覆盖口鼻，那股气息却不依不饶地挤进来，将十六脚朝天的腹甲蠕虫、折断的舌鼻象脊椎、吞噬硫化橡胶树后融解的兵蚁和沸腾河流中焦香的滋味如实倾诉。过载的信息流还在持续涌入，春藤公寓为了保证探员的身份认同仍倾向“普通人类”，从不会允许他们的大脑进行深度编译……
滴答。
地板上晕开一朵红色。
斯芬愣神，抬手试图抹去鼻尖的湿润。然而，□□淅淅沥沥失控般倾泻而下。
“这才是感染。”
失血造成的晃神中，卡安冷冰冰地说道。
斯芬尽力掏出安瓿瓶，向脖领注入抑制剂，效果聊胜于无。更多的，更多的气味以及气味搭载的信息涌向他，他知晓了这间基地三年来所有毒素的提取流程和配方，接着是缝合生物们诞生的痛楚，他闻到它们骨缝间渗出的腐臭。
与此同时，他不能知道基地无人区之外的任何事。
“……！”斯芬试图张嘴，却说不出话。太多了，生物们有太多话想说了，他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一句，才是自己的表达。
他看到卡安从坠落的胶囊里翻出挣扎的，尾部徒劳酝酿却再也无法吐露毒雾的蜈蚣，轻轻抛到墙上。金属遵照他的指挥，张开嘴，把那小东西轻而易举地送入深邃不可见底的喉咙。
做完这件事，卡安才慢慢到他面前背手站着。斯芬撑住膝盖，无法调集任何感官去解读他的表情。
他听见卡安再次叮嘱道：
“记住了吗，这才是感染。别再把它和你们的胡思乱想搞混了。”
与此同时，等候在赛斯米亚大气层外的“隔离区”涌起一阵不小的骚乱。回归本舰的战队成员和医护们饶有兴致地聚集在观测窗前，对眼前这颗星球上色块的不自然移动指指点点。
那些曾属于基地、巨大到在太空都能肉眼可视的金属板块，以极其可笑的方式，变成了某人的积木，改换格局——随后柔软如橡皮泥，咕叽咕叽扭成一团废旧的纸巾。
脖子被套上电击环、正被压向监禁区的巴里-马谢挣脱机人护卫，踉跄着跑向走廊中的落地舷窗。
岳抚溪让机人护卫待机，制止了想出言讽刺的护士长，上前并肩，默默见证着巴里因赛斯米亚地表的崩裂与重组，嚎啕痛哭……
……
“——也像我一样，厌倦这一切吗？”
“啊？您有什么吩咐…！”
帕蒂亚-奎一下子从困倦中惊醒，震颤着看向坐在主位，面朝无垠深黑沉思了一上午的族兄。
飞船透明的无边界观测窗前，蒙德里厄-奎站如钢木，无言摇头。
帕蒂亚浑身僵硬，尴尬地陪笑两句，借口梳洗拎起裙摆逃出办公室。途中，她迎面遇上正要去和表哥打招呼的母亲，两人互打手势，一同躲进洗手间。
年轻的短发女孩身着酥皮面包般蓬起的、不伦不类的累赘纱裙；而她的母亲则穿着精炼剪裁、睡衣似的古典长袍，走动间露出伪装成腿环的漆黑武装带。
富丽堂皇的洗手间飘散着柑橘清香，而帕蒂亚正要和母亲说话，一张口便吸入一大口薄荷糖刺鼻辛辣的诡异甜味和酒精发酵后的酸臭。
“您就打算这样去见表哥？！”
“哎呀……”索宁似乎才反应过来，手中折扇啪地敲在额头，“看我现在糊涂的。”
说着，她解开扣子，古典长袍哗啦落在地上，露出中段透明的、闪烁着奇异色彩身体。精雕细琢的矿物代替了内脏；固化的凝胶则代替血肉包裹着它们。复刻自原身的外部曲线依然如帕蒂亚记忆中那样纤细优美，内部却几乎完全是另一种生命形态。
沐浴用漂浮舱忽悠忽悠飞来，索宁正要踏上。帕蒂亚叫住她，又想陪笑又笑不出来的嘴脸无法抑制抽动，疑惑道：“棱镜世界……真有那么美好吗？”
索宁仔细上下打量她，评价道：“对你来说还太早了。最起码再过个两百年吧？”
水帘降下的声音随着舱门闭合响起，帕蒂亚用鞋尖勾起长袍，递给安静经过的清洁机器人。短发女孩尚且不太明白让族人们决心与他文明融合的，究竟是肉/体的大限将至还是心理的老迈不堪，总之，无论哪个，都不符合她的期待——
人之将死，就该去死。大家都能乐得轻松。
十几分钟后，完成梳洗的索宁-奎换上新长袍，前去主舵问候蒙德里厄。
帕蒂亚跟在母亲背后，自作多情地觉得尴尬。她们所乘坐的这艘奎家商船，并非为接应这位表哥而来，而是带着新矿脉的开采契约，从波域凯旋。恰巧经过暗淡星链时，主舵收到奎家族最高级别的救援令，才不得不更改航线，朝信号发源地赶去。
“多谢您力排众议，及时搭救，”蒙德里厄的态度比单独面对帕蒂亚时软化很多，却无端让帕蒂亚更觉危险，“谁能想到，紧急脱离救生舱居然也会能源泄露呢？”
索宁呵呵笑起来，帕蒂亚也笑，心里却咂舌道：这说法，谁听了都以为能源泄露是“意外”。可事实却是，当商船救援队将救生舱纳入机库、打开舱门时，率先滚出的是两具身着无标示作训服的尸体，然后才是一派风轻云淡、兀自沉思的蒙德里厄。
尸体喉咙被洞穿，光能射线烧焦的皮肤边缘泛着灰烬的气味，高热连止血都一并完成。高效、便捷的小型杀戮装置握在蒙德里厄手里，救生舱里满是不知来源的散乱人体组织，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驾驶位，好一会儿，才抬眼颔首对救援队露出一个矜贵的敷衍微笑。
在让出主舵，安顿好这个高位继承人后，救援队随后发现了救生舱失去动能，被迫呼叫救援的原因：能源匣被某个始作俑者的自杀式袭击废掉，而推测剩余的能源不足以供三人撑到救援到来后，蒙德里厄开枪射杀了仅剩的两个护卫。
——“索宁长老反应及时，救援比救生舱预计的死亡线提前了六天。其实是够的。”救援队象征性在口头汇报里加上这句话，而在提交给随舰智能体的报告里，依然是原先的说法。
此刻，帕蒂亚在索宁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忍住呕吐的欲望，看母亲与表哥谈笑风生。她深知索宁绕过其他族人和董事会下令转向，只是为了在成功的商谈之后试探和巩固地位；也知道她对让出主舵极为不满，才继续召开庆功宴花天酒地，让说不上话的女儿暂作陪同，直到自觉下马威已经到火候。
而帕蒂亚更知道，这个名为蒙德里厄的表哥更是完全值得如此对待，只因此刻他们相对谈话，眼中闪烁的是如镜像一般，对彼此毫无兴趣、连除之而后快都嫌麻烦，却仍试图评判价值的晦涩光芒。
耳边仍是毫无价值的互相吹捧。
抬头看向由上百种名贵陨铁、瑰丽彩宝熔铸成的毫无意义的纯黑天花板，短发女孩内心突然涌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反正在家里待着这么无聊。不如，我去投诚联盟吧？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顿悟之日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