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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狱审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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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深,是连光阴都能吞噬的那种深。
石壁仿佛自有生命,在不见天日的阴湿里沁出冰冷黏腻的汗珠,它们缓慢地汇聚,挣扎着,最终不堪重负地滴落,在下方不知名的水洼或石面上敲打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这声音是此地唯一的计时单位,残忍地丈量着绝望,将时间拉长成一种酷刑。
沈墨染便端坐于这片混沌绝望的中心,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审问室内。
此处不似牢房,更像一座被强行嵌入无序深渊的秩序堡垒。四壁以青石垒砌,打磨得异常平整,不见寻常牢房的粗粝。一张巨大的水曲柳木审案台居于正中,木质本身的流畅纹理被反复擦拭,显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洁,仿佛主人试图借此抚平世间一切褶皱。台面之上,文房四宝的摆放严格遵循着某种无形的标尺:端砚居于右上角一寸之处,青玉笔山与左上沿绝对平行,一叠雪白的宣纸边缘与桌案边缘严丝合缝,如同刀切。
空气里饱和着霉变、血腥、秽物以及某种生命腐朽后特有的酸臭。然而,这些令人作呕的气息,在距离沈墨染周身三尺之外,便诡异地淡去、被排斥,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清冽的松墨与冷冽檀香混合的气场所隔绝。他像一尊被精心供奉在污浊祭坛上的玉像,官袍雪白,挺括得不染纤尘,连最细微的衣纹褶皱都仿佛经过无数次熨烫考量,头戴的乌纱帽两侧的帽翅,稳如古井无波的水面。
他的对面,十几幅画卷被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铺陈在特制的月白色亚麻布上。每一幅画作的间距,都被严格控制在三指之宽,边角以玉尺为凭精准对齐,如同正在接受帝王检阅的沉默军队。这些画,风格迥异,有泼墨山水的恣意,有工笔花鸟的精微,有写意人物的疏狂,唯一的共同点,是角落那枚殷红的“清弦”落款。
而画作的主人,此刻正斜倚在审问室中央那根冰冷的石柱上。沉重的生铁镣铐锁着他的手腕与脚踝,粗糙的铁环与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某种残酷的装饰。宽大污浊的囚服,套在他清瘦的身体上,竟被穿出了一种奇异的落魄风流。他微微歪着头,几缕墨色长发汗湿地贴在额角颊边,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未被遮挡的唇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懒洋洋的、仿佛置身事外又或是嘲弄一切的微妙笑意。
“沈大人,”顾清弦开口,声音因长时未曾进水而沙哑干涩,却像带着无数细小柔软的钩子,轻轻挠着这凝固死寂的空气,“我这堆不成器、污人法眼的胡乱涂鸦,竟劳您亲自一一过目,秉烛细观,可还……入目?”
沈墨染并未抬头,目光如最精密的仪器,正扫描着一幅《寒梅傲雪图》。他戴着雪白丝绢手套的右手,执着一支紫毫细狼毫小楷,在旁侧摊开的专用记录册上,落下清峻工整的台阁体字迹。他的字,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透着冰冷的规则,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在镌刻律法。
“画技确有天赋,”沈墨染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被强行拉直的水平线,没有任何起伏,“笔触灵动不乏筋骨,墨色渲染层次亦有独到之心得。然,”
他稍作停顿,玉尺的尖端轻轻点在画中一处看似随意的飞白上,“布局凌乱无章,缺乏主次呼应;情绪跳脱难测,忽而孤高忽而颓唐;意象混杂冲突,梅之清冷与石之顽劣强行并置,徒增不协。简而言之,徒具其形,未得其魂,更遑论法度规矩。”
他放下《寒梅图》,用玉尺作为引导,将目光冷静地移至旁边的《醉客逍遥图》。“本官翻阅过往卷宗,顾公子昔年亦有‘画圣遗珠’之美誉,名动京华。何以数年之间,堕落沉沦至此,竟不惜身陷囹圄,卷入这伪造传国玉玺、动摇国本的十恶不赦之滔天大案?”
“堕落?”顾清弦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从喉咙深处溢出低低的笑声,镣铐随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沈大人,画为心印,墨随笔走。我心自在,画便自在,我心若缚,画亦成囚。莫非普天之下,笔墨丹青,都要如你这刑部卷宗一般,字字句句、行行列列,皆循那《钦定格式》,横平竖直,分毫不错,才算是走了正道,得了真谛?”
沈墨染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眸子,是浸在万年寒潭深处的墨玉,幽深,冷冽,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映不入丝毫属于人的暖意与情绪。“天地运行,四季更迭,星斗转移,潮汐涨落,乃至人心向背,生老病死,皆有其律可循。无律,则日月失序,星辰陨落,万物崩坏,人间化为炼狱。在本官这里,万物皆有律。你的画,亦不例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醉客图》上,玉尺精准地点在那一片看似狂放不羁的泼墨渲染之处:“便如此处醉后泼洒的墨团,初看杂乱无章,实则墨色晕染之最大范围,半径误差不超过半寸。这,就是你在癫狂忘我之境,无意识间依旧遵循的‘律’。”
顾清弦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与讶异。他未曾料到,沈墨染的观察竟已细致入微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近乎于一种……解剖。
审讯在一种极其枯燥、缓慢、却又处处暗藏机锋的节奏中艰难推进。沈墨染试图从每一处不合常理的笔墨顿挫、每一个突兀断裂的构图意图、甚至每一枚看似随意钤盖的印章与画面构成的微妙角度中,破解出某种隐藏的密码、联络暗号或是犯罪自白。他时而用玉尺度量画幅对角线,时而记录不同画作间相同物象的尺寸数据,时而凝眉沉思,在纸上演算推演。整个过程,不似审问,更像一位最严苛的古画鉴定师,在解一道由疯狂与天才共同设置的、极其复杂的几何谜题。
不知过了多久,墙壁上牛油巨烛的烛心,忽然“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火光随之猛地跳跃了一下。
长时间的极致沉默与精神高度集中,让侍立两侧、按刀而立的守卫都忍不住悄悄变换了一下发麻的脚掌,调整着僵硬的站姿。
就在这灯花爆裂、光线摇曳的瞬间——
顾清弦动了!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且狂暴的力量骤然驱使,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前一挣!沉重的镣铐与石柱、地面摩擦,发出刺耳欲聋、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锐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如同平地惊雷!
站在他身侧的一名守卫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老实点!”,同时伸手迅疾如电,按向他的肩胛骨,企图将他死死压制在原地!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顾清弦被镣铐锁住的右手手臂,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脱臼的诡异角度,如同无骨的游鱼,险之又险地绕过了守卫铁钳般的手掌!他的目标,并非伤人,也非自残,而是直取沈墨染审案台上,那支刚刚蘸饱了朱砂、搁在青玉笔山最高处的——朱砂笔!
笔杆入手,冰凉。顶端那一点积蓄的朱红,殷浓如血,微微颤动。
“大人既然始终看不懂我这‘无序’之画,”顾清弦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绝望、深刻嘲弄和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仿佛要将灵魂也燃烧殆尽,“那我便亲自为你执笔,画一幅……你想要的‘有序’!”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整个人的重量连同镣铐的沉重,都压在了那支朱砂笔上,猛地一挥!
“唰——!”
朱砂笔饱蘸的、粘稠欲滴的鲜红颜料,如同决堤的血河,又似愤怒的泼天诅咒,粗暴地、毫无怜悯地撕裂了沈墨染精心维持的、完美无瑕的秩序图景!
凌厉的红色线条,蛮横地穿透《寒梅图》的冷傲孤洁,玷污《醉客图》的洒脱不羁,连接《孤舟蓑笠》的苍茫,《远山淡影》的空灵,《市井喧嚣》的烟火……所有被分门别类、界限分明、如同处子般静默的画作,此刻被一种狂野、混乱、却蕴含着某种奇异内在韵律的方式,强行串联、捆绑、交融在一起!
“大胆狂徒!”守卫脸色剧变,腰刀“沧啷”一声出鞘半寸,雪亮刀光映着跳动的烛火!
“住手。”沈墨染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但他抬起示意阻止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绷紧,透露出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航海罗盘,死死锁住顾清弦那看似疯狂挥舞、实则每一下转折、顿挫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规律的笔尖轨迹。
那绝非简单的破坏与泄愤。
顾清弦的手臂在镣铐的限制下艰难而执着地移动着,镣铐铁链哗啦作响,如同为他伴奏的悲怆乐章。朱砂笔时而在不同画作间拉出凌厉决绝的长线,时而又如蜻蜓点水,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留白或墨团关键节点,留下一个个圆润或尖锐的红色标记。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却又在毁灭中精准无比的韵律。
当最后一笔——一道连接《宫廷楼阁》飞檐与《边疆烽火》狼烟的、粗重而颤抖的朱砂红线——如同耗尽所有生命力般落下时,顾清弦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向后猛退一步,全靠手中那支充当拐杖的朱砂笔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额发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绺绺粘在苍白的脸侧,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近乎邪性的光芒。
审问室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滴答的水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创造(或者说破坏)所震慑,暂时隐匿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目不斜视的守卫,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投向了那片被纵横交错、淋漓刺目的红色线条所覆盖、连接、重新定义了的画作之上。
原本独立、静默的十几幅画,此刻在这张由朱砂构成的、庞大而精密的无形网格中,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复杂、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与宫内秘档记载分毫不差的——传国玉玺暗纹脉络全图!
秘密,不在任何单幅画的笔墨之中,而在于所有画作之间,那看似混乱无序、实则暗藏玄机的空间关系与构图逻辑里!
沈墨染缓缓地、极其稳定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片狼藉、却又惊心动魄的“新作”面前。他完全无视了那些被玷污、被破坏的原有画作价值,目光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器,冷静而迅速地掠过那枚由无数画作“碎片”共同“拼凑”而成的玉玺暗纹。每一处蟠龙纹的走向,每一朵云纹的卷曲,每一个篆刻笔画的接口,都与他脑海中记忆的秘档图谱,完美吻合,甚至因这独特的呈现方式,更显出一种诡异的神秘感。
然而,他的目光,在扫描完全图之后,最终定格了。
定格在那幅描绘市井百态、烟火人间的画作西北角,一个孤零零的、仿佛是因为力竭脱手或纯粹无意而滴落的、与整个宏伟精密的暗纹图毫无逻辑关联的朱砂点上。
那个点,不大,却殷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售卖烟花爆竹的铺面—— “张氏爆竹铺”的木质招牌旁边。
沈墨染抬起头,目光穿透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朱砂与墨混合的奇异气味,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倚着笔、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硬撑着那抹讥诮笑意的囚徒。顾清弦也正看着他,那双惯常弥漫着迷雾、让人看不真切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毫无保留地传递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挑衅,有耗尽心力后的疲惫,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深埋在一切之下的示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碰撞,没有声音,却仿佛有金石交击之声迸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乎信任、智慧与生存的激烈交锋。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轮回。
沈墨染率先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贯常的、不容置疑的冰冷与权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与波澜从未发生:“将人犯收押回丙字七号牢房,加派双倍人手,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守卫,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今日此间,尔等所见一切,所闻一切,若有一字、一言、一景象外泄,”
他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营造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无论有心无意,皆按《刑律·泄密重罪》,立斩不赦。”
命令下达,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片狼藉的画作和那个耗尽心力的人一眼。雪白的官袍在阴冷的地面上拂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伴随着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消失在缓缓关闭的沉重铁门之后,将门内门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囚室内,光线似乎随着他的离开而黯淡了几分。只剩下顾清弦逐渐平复下来的、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解脱的、意味不明的轻笑,混合着脚镣拖过地面的轻微声响,在依旧滴答不止的水声中,慢慢弥散,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