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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谶语 ...

  •   回到位于刑部衙署最深处的值房,沈墨染反手合上了那扇沉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门,精钢所制的门闩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这里是独属于他的领域,一个将"秩序"践行到极致的地方。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类卷宗法典,书脊的颜色按照《御制图书分类法》严格区分,高度统一,甚至连每一卷书标签粘贴的位置、使用的墨色都分毫不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临窗而设,案上除了必要的文房四宝和待处理的公文,再无他物。地面以青砖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反射着从高窗透入的、经过特制窗纸过滤后显得格外清冷的天光。
      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悠远的冷檀香,从一只青铜兽耳宣德炉中袅袅升起,笔直如线。
      他走到公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是规整如棋盘的六部衙署,青灰色的飞檐勾连,象征着帝国无上的权力与秩序。可此刻,这片他习以为常、甚至赖以平静心灵的景象,却无法如往常般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顾清弦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的癫狂、绝望,以及最后那抹深藏的示警,还有那个多余的、刺目的、落在烟花爆竹铺子旁的朱砂点,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无序...有序..."他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产生细微的回响,很快便被这片极致的寂静所吞噬。
      他并非不懂艺术创作的"灵感"与"偶然性",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所有的"偶然"都源于尚未被完全认知的"必然"的积累,所有的"混乱"都只是更为宏大、尚未被解读的"秩序"的冰山一角。而顾清弦,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他的行为,他的画,他整个人,似乎都在公然挑衅、甚至试图颠覆这一铁律。
      沉默片刻,他转身,从专用的纸匣中取出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以白玉镇纸仔细压平四角。取来专门从城南"一滴泉"运来的活水,注入一方歙砚,选取一小块李廷珪墨,以固定的方向和力度,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仪式感。
      然后,他执起那支他最常用的、狼毫尖峰锐利如初的小楷笔,在砚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直至笔锋达到最完美的圆锥状态。闭目凝神三息,再次睁眼时,眸中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已褪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如同最精密的机械。
      笔尖落于纸面,稳如磐石。
      他开始凭借超凡的记忆力与空间构建能力,将诏狱中那幅由朱砂线狂野勾勒出的玉玺暗纹,分毫不差地、以一种极其严谨的工笔技法复现出来。线条的走向,转折的角度,接口的细节,甚至因顾清弦当时手臂颤抖而产生的细微波浪感,都被他完美捕捉并再现。他不仅是在临摹,更是在用他理解的"秩序"去重新解析、驯服这幅源于"混沌"的图谱。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光影缓慢移动,在他雪白的官袍上投下渐变的痕迹。
      一幅精密、严谨、宛如皇家匠作监出品的暗纹图谱,逐渐在宣纸上显现。若单论线条的准确性与完整性,甚至超越了顾清弦那狂野不羁的"原作"。
      然而,当整幅图即将完成,只剩下最后几处细节需要点缀时,他的笔尖,再次悬停在了那个对应于《街市图》西北角、"张氏爆竹铺"招牌旁的"朱砂点"上空。
      饱满的墨汁,在锐利的笔尖凝聚,形成一个将滴未滴的墨珠,映照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
      诏狱,地下三层,丙字七号牢房。
      这里比上面的审问室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仿佛凝固的墨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只有墙壁上方,每隔数丈才有一个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透气孔,偶尔会漏进一丝微弱得可怜的天光,或是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短暂地照亮空气中永恒飞舞的、如同幽灵般的尘埃。
      顾清弦靠坐在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墙角,镣铐的重量让他连移动都显得艰难而奢侈。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灰色阴影,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不健康的苍白,唇上干裂起皮。
      外界看来,他像是睡着了,或者因体力精神双重透支而陷入昏迷。
      但无人能看见,他垂在身侧、被粗糙生铁镣铐锁住的右手食指,正以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在身下粗糙不平、满是污垢的石板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无意识地、顽固地勾勒着。
      他画的,并非他擅长的山水花鸟,亦非任何可见之物,而是沈墨染官袍下摆处,那繁复而精致的、以银线刺绣的、象征三品大员品级的流云海水江崖纹。一遍,又一遍,指尖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血丝,混入地面的污浊,他也浑然不觉。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如同梦魇般翻涌着几日前,他于一次半梦半醒的癫狂状态中,被"画魂"之力攫住,偶然画下随后又被他惊恐地强行撕扯粉碎的预知景象——
      熊熊的烈火,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狂暴巨兽,贪婪地、咆哮着吞噬着朱雀大街口的"张氏烟花爆竹铺"。店招在火舌舔舐下瞬间焦黑卷曲,发出噼啪的哀鸣。更猛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如同地狱的丧钟,绚烂到诡异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纠缠着直冲云霄,将原本宁静的夜空染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橘红色。惊慌失措的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在哭喊、尖叫、推搡中奔逃,互相践踏……而在那一片混乱、灼热、如同末日降临的火光背景中,一个雪白的身影格外的醒目,如同污浊宣纸上唯一纯净的留白——那是沈墨染!他似乎在逆着人流试图指挥什么,或者是在不顾一切地冲向某个致命的角落,而一点飞溅的、带着灼热火星的碎木,正如同毒蛇的信子,划破灼热的空气,朝着他官袍那雪白的、一丝不苟的下摆,呼啸而去……
      那个"多余"的朱砂点,是他被困在这绝境之中,在自身难保、记忆如同沙漏般不断流失的恐慌中,唯一能给出的、最隐晦、也最无奈的警告。
      直接说出来?
      他试过。在很多次类似的预知之后。代价是某次醒来,彻底遗忘了一段关于母亲哼唱的、模糊却无比温暖的摇篮曲旋律。命运像是一个充满恶意且不容置疑的编剧,总会以更残酷、更不可控、代价更大的方式,将偏离的"剧本"强行修正回既定的悲剧轨道。试图反抗,只会失去更多。这是他付出了无数珍贵记忆、品尝过无数次心如刀割的滋味后,才被迫刻入灵魂的血的教训。
      "沈...墨染..."他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忧虑与一丝莫名的焦灼,"你能...看懂我的'混乱'吗?你能...避开那片...注定要焚尽一切的火海吗?"
      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混合着预知景象反复冲击带来的精神刺痛与眩晕,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将发烫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潮湿、滑腻恶心的石壁上,试图用那刺骨的寒意,来镇压脑海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恐怖画面。
      ---
      刑部,乙字档案库。
      沈墨染调阅了所有关于朱雀大街,特别是那家"张氏爆竹铺"的卷宗。包括近五年的户籍登记、纳税记录、邻里纠纷调解文书、工部与京兆尹衙门的防火巡检记录、甚至老板张贵三代以内的社会关系图谱,厚重的卷宗堆满了小半张用于临时查阅的柏木书案。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冷静地过滤着每一行文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官印的钤盖位置。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上停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着页面,随即在旁边铺开的桑皮纸上,以他那特有的台阁体记下疑点或结论,字迹细小而清晰。
      一切,至少在纸面上,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合乎规范。店铺老板张贵,祖传三代经营此业,记录清白,邻里口碑尚可,从未与江湖人士或朝堂官员有过密的往来。近期的货物流转、仓储管理、安全措施,至少在工部与京兆尹的联合巡检记录上,完全符合《市贸律》及《工部防火疏》的各项条款,甚至多次被评为"优等"。
      一位与他相熟、平日里喜好说笑的主事李文远,见他连日来埋首于这堆与玉玺大案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市井卷宗,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墨染兄,你怎的跟这家小小的爆竹铺杠上了?这都查了三日了,莫非...那顾清弦的画里,还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或者是什么隐秘的风月之地,引得你这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玉人儿也动了凡心,要借此案由头,去好生查探一番不成?"
      沈墨染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李文远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文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半截的调侃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例行查证,排除一切潜在关联,此乃刑侦定式。"沈墨染合上手中最后一卷关于张贵妻族背景的档案,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陈述一条几何公理,"李主事若无其他公务,便请自便,莫要耽误了正事。"
      李文远讨了个没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拱了拱手,悻悻然快步离开,嘴里似乎还嘟囔了句"真是块捂不热的冷玉"。
      沈墨染并未理会,起身,再次走到档案库那扇高大的支摘窗边。夕阳的余晖正奋力挣扎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暖金色,给下方冰冷规整的衙署建筑群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温暖。可他的心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化不开的浓重疑云。
      理智和过往无数次被验证有效的经验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近乎儿戏的、源于一个癫狂囚徒之手的"墨点",而投入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是荒谬的,是低效的,是彻底违背他行事准则与成本计算的。
      但另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仿佛源于直觉最深处的警惕,却在悄然滋生,并且随着调查的"毫无破绽"而愈发清晰。顾清弦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单纯的挑衅,不是卑微的求饶,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悲悯与无奈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早已在命运之书上读到了残酷结局的先知,在看一个依旧遵循着固有轨迹、懵懂走向既定悬崖的旅人。
      难道,这个看似全然的"混沌"之源,这个被视为王朝隐患的囚徒,竟在试图用他那种疯狂、隐晦而代价惨重的方式,守护着某种...更为宏大的"秩序"?或者说,守护着他沈墨染本人尚未察觉的、某种至关重要的...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石缝下的藤蔓般,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疯狂生长,开始细微地、却持续地动摇、侵蚀着他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由铁律与绝对逻辑构筑起来的世界观基石。
      他下意识地,用修剪整齐、干净无垢的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窗棂上,极其规律地、轻轻敲击着那个在他脑海中已无比清晰的、"张氏爆竹铺"的方位。一下,又一下,稳定不变的节奏,却反而透露出主人内心那罕有的、一丝难以平息的波澜与权衡。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地,缓缓降临,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
      ---
      诏狱深处,丙字七号牢房。
      顾清弦从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头颅撕裂的头痛中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单薄而污浊的囚服,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那种熟悉的、如同宿命般无法抗拒的、伴随着强烈心悸与眩晕的预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堤坝——预知,正在应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带着无可阻挡的、冷酷无情的"秩序",向着那幅他早已窥见的、恐怖的画面,精准地转动!
      他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栏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摇晃着那扇隔绝了希望与自由的牢门,对着外面幽深通道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值守狱卒身影,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喊道:"我要见沈墨染!立刻!马上!我有关于玉玺案...不!是关于他性命的重要情况禀报!火!是火!"
      他的声音在扭曲、幽深、回声重叠的牢狱通道里徒劳地回荡,带着显而易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外面的狱卒似乎被打扰了清梦或是赌兴,极其不耐烦地重重呵斥道:"嚎什么嚎!鬼哭狼嚎的!沈大人也是你这等罪囚想见就能见的?给我老实待着!再敢喧哗,惊扰了上官,小心爷给你一顿结实的皮肉之苦,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顾清弦颓然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栏,攥紧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脑海中那幅烈火焚城、那点火星飞向洁白官袍的景象所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被灼烧的万分之一痛苦。
      他绝望地闭上眼,浓密颤抖的睫毛上沾满了不知是冷汗还是其他什么液体,仿佛已经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热浪,和那一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带着死亡气息的...飞向沈墨染衣角的、致命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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