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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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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考完四选二最后一科,拿了保险箱里的手机和下发的一沓试卷,四人就在校外汇合。
张叔的车和大部分大巴与私家车错开时间,虽说现在是国庆放假高峰期,但少了学生乘坐的交通工具,这辆汽车才能在不那么拥挤的道路上直行。
凉爽的风钻进车厢里,卷走车内不流通的气体。
坐后座中央的陈清行偶尔冒两句话头,在他看来,今天回家旁边两位有点反常。这两位都是上车就睡,结果钟持愉一直侧头看玻璃窗,隔段时间就摁开锁屏界面;江润雪支着脑袋,歪着头看斜前方。
可是斜前方是易观礼……江润雪这是在用目光对这趟顺风车表示感谢吗?
还有老钟也是,难道这两人眼睛找到个点盯着就不会晕车?
陈清行想不通,索性就靠坐在那刷视频,要不是因为未成年限制,微信里的小游戏不知道得被他打到多少级去。
钟持愉攥着手里那小小的二天油,瓶身冰冷玻璃硌得掌心肌肤生疼,那点稀薄的刺痛感,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交相辉映。
他目光紧紧盯着窗外,车还在城区范围内行驶,外头是快速掠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与车,渐渐的在他眼里变成模糊的色块,各种颜色杂在一起。
钟持愉机械地按压手机右侧的按键,正中的时间缓慢流动着。
他回来一年多,自己的人生轨迹确实因为自己的某些选择而走向了未知的路口。但他不确定、也不敢赌死亡节点会不会因为他的一些改动而延迟。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次又失败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像一股冰冷的电流窜过脊椎,让他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被他用尽全力压制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竭力压制那个念头,眼睛黏在窗外滑过的每一帧图片,耳边听着喇叭声、引擎声的喧哗。
汽车就这样难捱地驶出城区、高速公路、潼湖,靠近侨区边界。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到空旷,再到熟悉的街景,于他而言都是模糊的背景板,像素极低,缩成手机上的黑色的屏幕和胸口越拧越紧、冰冷的结。
他又按了下键,现在17:57。
陈清行突然的话语在他耳朵里炸开:“叔,还是之前的那个中学就OK了,谢谢啊!”
张叔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现在还早,我送你们三到家门口,你们指一下就成。”
陈清行嘴巴打了个弯:“啊……哦,谢谢叔。”
当汽车缓慢地停在十字路口的交通灯前时,江润雪和陈清行一齐扭头看向钟持愉,他们都知道钟持愉急着回,正好这里也离他家最近。
钟持愉冰冷的心口仿佛被什么温热的情绪包裹着,把心里那点焦灼瞬间泡软了。他看向前面的挡风玻璃,恰好抓住易观礼在后视镜一闪而过的视线。
“叔,能先去供房主街吗?这个路口左转看到个蓝色路标那。”钟持愉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问张叔。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分量。
“O—K!”张叔余光里瞄见副座的易观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于是他比了个手势,在红灯转绿时,方向盘一打精准汇入左侧车道。
车轮滚动的瞬间,钟持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谢谢叔。”
车刚刹住,钟持愉几乎是弹开的车门,脚尖沾地的瞬间才像是终于找到了支点,关闭车门前飞快说了句:“谢谢,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他拉紧肩带,几乎是立刻小跑起来,仿佛晚一秒那股撑起来的气就要泄掉。路过那株香得醉人的桂花树时,脑海又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重生前的今日,让他不由自主快跑起来。
钟持愉越来越靠近主街深处,因为周遭没有能够使人窒息的煤气味,只有丝丝缕缕的饭菜香,他稍稍平息了下狂跳的心脏。
他还没在透明纱门前站定,惊魂未定地开了门,急切地喊:“奶奶!我……”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在门槛之外,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保持一种欲冲进来的姿势,呼吸还没喘匀,就猝不及防对上屋里两双惊讶的眼睛。
奶奶与陈清竹在门槛之内,三个人六目相对。奶奶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估计是水果,陈清竹两只手举在半空,是拒绝的意思。
于是钟持愉收回那只脚,默默伸出门槛外站定,到嘴的话就变成:“竹哥……你怎么来了?”
陈清竹垂下手,奶奶把水果搁在桌子上,两人异口同声:“顺路过来看看。”
钟持愉:“?”
奶奶瞧了眼时钟,讶异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以前不是快七点才到吗?”
钟持愉终于把气喘匀来了,还好奶奶没什么事,他笑着说:“考完就坐车了,同学车快,没堵路上。”
陈清竹已经提起木制沙发上自己的包了:“竟然你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去煮饭了。”
奶奶又托起那袋水果,她已经看穿陈清竹急着回去是打算把水果留这了,“清竹啊,把水果带回去吃!”
钟持愉看着两人在那推脱一袋水果,焦灼一点点在心头沉下去,升起了点微妙的心安。
身后又是一声大叫,是陈清行。
“哈哈,润土你瞧,我就说这车是我家的吧?我这视力真棒!”
钟持愉这才注意到门口挺了辆黑色电动车,是陈清竹去学校上班开的那辆,而陈清行初中三年总是坐在后座摇头晃脑。
陈清行拉着行李箱,打断了屋里的氛围:“奶奶,好巧的嘞!我姐手机里头和我说来看看,我一瞧这车就知道她还没走。”
钟持愉眨眨眼,和陈清竹对视,眼里分明的疑问:这是顺路?
陈清竹给那傻缺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然而并没有用,当江润雪也拉着个行李箱出现在钟家门口时,陈清行又絮絮叨叨个不停。
“水果谈判”显然奶奶落了下风,她说不过陈清竹,转而乐呵呵换了个法子:“小鱼中午和我电话说让我别做菜先,等他回来再说……那不如大家伙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钟持愉中午那通电话,其实本意是想让奶奶避免这个时间点接触煤气的,现在被奶奶拉过来当挽留的借口……
钟持愉失笑,他跨过门槛,把书包放一边的椅子上,“竹哥不是还没做饭,留下来吧。”
陈清竹连连摆手:“那不行,这不好意思。”
结果奶奶已经给他们安排上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那个送你们回来的同学还在不在,没走的话也顺带让他来吃?”
陈清行也没觉得蹭饭不好意思,平时也这样干过:“啊对,老钟你问问易观礼来不来,还有那个叔叔。”
奶奶听了,笑得更厉害起来:“是观礼啊?那更巧,上回和他说等他来了请他吃饭来着,小鱼快问问。”
于是钟持愉奉奶奶之命清行之言,上微信问易观礼。
奶奶看他敲手机,觉得有延迟,直接让他出去外头看看人还在不在。
钟持愉出家门前又转头环顾屋内,四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距他百米开外的街口还停着张叔的车,一个小人影站在车门那。
钟持愉沿着这条街往前走,手机震动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是易观礼的“好,但是张叔不来,他先去景光。”
他收起手机,这条信息过后,对面的车渐渐消失,而小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两人在那株野生桂花树下碰头,易观礼抬头,那株桂树花枝展招,迎着傍晚清爽的风,散发那具有辨识度的香气。
“走吧,除了我们五个还有我们三的初中班主任,你可以叫……陈老师?”钟持愉边走边想,又问了句:“张叔去景光你怎么回去?”
易观礼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谢同桌提醒,张叔说他大概一个小时就会拐回这。”
钟持愉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但旁边的易观礼显然有话要说:“同桌,你东西落我这了。”
钟持愉侧头去看,那瓶二天油躺在易观礼掌心,里头的白色气泡在棕色液体里撞来撞去。
钟持愉提起一个嘴角,伸手接过那瓶油塞回校裤口袋里:“谢谢,我把它忘了。”
这句话后,空气又陷入沉默,只剩街道两旁每家每户的锅铲声或者是交谈声。
百米多的路其实不长,只是易观礼想这样走久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就这样看他的不安慢慢融化。
百米路到了头,陈清行和江润雪的行李箱并排待在钟家门口,仿若那辆黑色电动车的左右护法。
钟持愉拉开纱门,里面竟然还挺热闹,也是,有陈清行在就冷不了场。
易观礼简单地和奶奶与陈清竹打了个招呼后,陈清行夸张地说:“对吧,奶奶,这一顿柴米油盐饭、锅碗瓢盆都是用您的,甚至您还说要下菜园添几个菜,那这个鱼肉就我们三包了!”
让小辈承包鱼肉怎么行?
奶奶直截了当:“小鱼去市场买就行。”
陈清行和江润雪对了个眼:“奶奶这就不对了,我们这么熟了,这样就生分了!”
他说完直接拽着江润雪,接过他老姐抛过来的车钥匙,当着众人的面载着江润雪消失了。
奶奶:“……哎呦,你们几个真是的。”
陈清竹笑笑。
奶奶从桌下拿出个一次性杯子,提起那个茶壶给易观礼倒了杯,又给陈清竹添了茶。
奶奶说:“你们坐一会,我再去煮一锅饭。”结果陈清竹和易观礼两人都站了起来。
钟持愉已经有预感,他们两不会乖乖坐着的。
陈清竹说:“煮饭我在行,您歇会,这个我来,不然我干坐着等吃浑身难受。”不等奶奶接话,她又补了句:“您别和我客气,我那弟没少来蹿,我来给他还还债。”
奶奶哑口无言,被她的话逗笑了,实在是拗不过她:“那……好吧,咋们一块,我冰箱还有几块排骨来着……炖点汤。”
易观礼还维持那个姿势没动,钟持愉是瞧出来,所有人都有事可干,易观礼铁定是想帮点忙。
于是钟持愉自然而然地和奶奶说:“那我们两去摘点菜了?他说想体验一下去菜园。”
易观礼顺势摆出一副好奇心很重的样子。
奶奶也想到那点,也不再拒绝,只是说:“多摘点,摘大颗的啊……哎,送你们回来的那位师傅怎么没来?”
“奶奶,没事,他去景光有点事,饭估计也在那边吃。”易观礼礼貌接过话头。
奶奶了然,不再多问,和陈清竹去了厨房。
客厅就剩两人,易观礼说:“那走吧同桌,带我体验一下菜园。”
这人给了梯子就要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钟持愉去门口拿了专门用去舀水的盆和勺,和易观礼下菜园前还听到屋里头传来:“姨,这个红色的桶是米缸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