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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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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观礼拉开霍学与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去。
现在是六点十五分,霍学与还在宿舍六号床铺上呼呼大睡,而易观礼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和前同桌一起学习的美好早晨。
他把给霍学与从食堂带的烧卖和两个包子搁桌肚里,摊开自己的语文作文素材。
钟持愉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早上吸收几个他觉得不错的英语句子、熟读两篇优秀范文,而后在晚修写完作业后再找篇读后续写练手。
那本《腾远高中作文》已然被反复翻阅到了书末,等又翻过两页后,同学陆续到了教室。
易观礼合上素材站起身:“同……我想和你借你往期的语文答题卡,可以吗?”
钟持愉低头从桌肚里抽出一沓厚实的答题卡:“借多久?”
每次考完试下发答题卡,易观礼就会找钟持愉借语文的,里里外外都给他翻个烂了。
“谢谢~你能借多久?”易观礼接过去,压在自己的素材本上。
“用完就还。”钟持愉说完发现易观礼还没回自己座位,就站在那从校服外套里掏东西……昨天那件光荣“牺牲”拿去挡光的外套已经被他本人泡进脸盆里挤了好几泵洗衣液。
钟持愉看着他的动作,总结出了这人一套行为模式:每天都有一些东西莫名其妙从上衣口袋、校裤口袋、书包里变出来,不然就是做一些或者说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或者话。
易观礼的手再伸出来时,其上躺着一颗比一个手指节还小的咖啡糖。
钟持愉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一颗完整的咖啡糖了,上学期易观礼热衷于在他早上钓鱼的时候推一颗到他的课桌上,这学期九月份每天上课都很精神,所以才没见到这标志性的糖。
易观礼说:“怕你课上困,伸手。”
手心向上的动作,像一次短暂的宣誓。
糖落下的那瞬间,默契就续费成功了。
“哈——”霍学与走进后门,看见自己座位旁又杵着那个鸠占鹊巢的人:“怎么还在这,要不是昨晚我们宿舍确实是团建了,我还要以为你要在这张桌子坐到天荒地老呢!”
易观礼面无表情地伸手探进桌肚,拿出不太热乎的早餐:“你的早饭爸爸我帮你吃了。”
“哎!爸!我饿了,想来您也吃不消,早餐给儿子我吧?这位置晚修您还是可以来坐!”他能屈能伸,为了早餐霍学与连面子都可以不要。
前桌笑笑转头说了句:“怂货。”
霍学与:“……是大丈夫!”
易观礼把早餐抛给他,回座位前看了眼钟持愉才抱着素材和答题卡走人。
一颗糖换一沓答题卡,一顿早餐换一句爸爸?易观礼以后不如不去干销售,能把自己干成销冠。
钟持愉目光追随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冷不丁这样想。
霍学与早餐没吃两口就早读了,早读结束后又拿出来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再接着下一个,烧卖也被他吃得津津有味。
以至于他上第一节英语课时还打了个饱嗝。
钟持愉撕开咖啡糖包装一角,一股熟悉的又苦又甘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其实不是很困,只是单纯想吃。
他的视线在数学老师粉笔下的黑板打转,转着转着又瞧见前排某颗低着头的脑袋。
啧。
他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看回了试卷,顺手把那小个糖纸塞进了桌肚。
他承认,易观礼早就成为他井然有序的世界里,最无法被归类、也最不可或缺的变量。
…………
易观礼取出一条棉绳,三两下将两端系在五号床和七号床竖着的铁杆上,确保其不会掉下来。
霍学与:“你做啥呢?”
钟持愉:“你要挂床帘?”
易观礼笑着对钟持愉眨了两下眼:“猜对了。”
霍学与拨弄了几下那红彤彤的棉绳:“你是怕我钻进你的蚊帐里吓你故意搞个床帘?但是这样我照样可以爬进去。”
林端嘴角微微抽搐:“你是不是傻?班长这是要偷偷学习吧?真是太卷了,本来我们就追不上,现在好了,班长和开火箭一样。”说完他十分悲愤地嗦了几口他的夜宵。
“哦,那没事了……不是,你挂就挂,为什么要挑红色的?还系在这两张床上?”霍学与说着说着就意识到了,那表情和吃了屎一样。
然后他讶异地小声问钟持愉:“你同意了?”
钟持愉心说:我是同意他一起听听力,没聊过要挂床帘还挂这个色的绳……
他顶着脸上写着期待无比的某位和瞪着大眼的霍学与两人的目光“嗯”了声。
“那啥,你们两挂上的时间注意避着点宿管。”霍学与交代了一句,面无表情地走去了阳台,反正钟持愉是没读懂他的表情包含了什么情绪,估计混合了各种各样的。
熄灯后,易观礼踩着啊华路过的时间翻身坐起,钟持愉把老人机放回书包,又从里头掏出草稿纸和笔,顺带把小夜灯吸附在床上。
两个人视力好,加上在黑暗的时间已经足够眼睛适应微弱的光线,易观礼给了钟持愉一片黑色的帘子,两人将挂钩套进帘子上打过的孔洞并挂在了绳子上。
这动作没发出太大声响,在对面几个床铺看来就是两只黝黑的人影鬼鬼祟祟干不为人知的事,并且在其中一个不小心踩到另一个时,另一个沉默后估计也踩了回去。
挂好后钟持愉撩起帘子弯腰钻了进去,摸索着打开那个小夜灯,将有线耳机的接口和其中一只耳机穿过两层蚊帐塞给了易观礼。
耳机线不够长,两人隔着竖起来的两个枕头而坐,又把蚊帐往上拉了拉,不然耳机容易因为拉扯从耳朵里滑落,才摊了草稿纸压在腿上。
易观礼翻到前年一套题的A卷PartB,低声说:“我开始了。”
钟持愉点点头,然后耳机就被扯下去了。
钟持愉&易观礼:“……”
他捡起耳机塞回耳朵里,这个距离只要一转头他就能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为了防止待会低头打草稿时又掉下去,他又往旁边挪了挪。
几乎是背靠背,头发互相擦着,往后仰就能撞上。
哎……太近了,是他身上的柑橘味,早知道之前就买长一点的了。
PartB开始了,钟持愉不做他想,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和手上。大概播了六分钟,但是MP4并不会念出三问的中文题目或者在屏幕上显示,钟持愉只能大概根据回答猜出三问的题目是什么,再在播完后补上去。
等PartC也播完后,总共才过去了十三分钟。钟持愉微微侧头:“你的答案能借我对吗?”
一本草稿本从两层蚊帐下穿过,然后温热的脑袋离开了一会,钟持愉对了下B部分,五打错了一个半,三问倒是差不多。
窸窸窣窣的,那颗脑袋又回来了。
钟持愉翻了页,易观礼的C部分只写了些动词,由于是速记,几个单词写得有点潦草,看不太清。
于是他又扭头打算问问大致梗概,对方也转过来,两人额角短暂相碰,也短暂地共用了一小片空气。
昏黄的小夜灯照亮了易观礼微微睁大的双眼,之后两人又默契地快速错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张折叠的A4纸又穿了过来,伴随这易观礼擦在耳畔的气音:“PartC的……答案。”
钟持愉接过,没展开看完,又听他说:“有一页是B卷,先别看。”
“好。”
对完答案,大致听到了三分之二,钟持愉将答案传回去,但是学霸的修养的就是:“我不用,放你那吧。”
“行。”钟持愉又收回来夹在草稿纸里。
易观礼又问:“是再来一套还是明天再来?”
钟持愉掀开床帘一角,对面四个身影静静地躺着,估计是睡着了,还能听见二号床细微的鼾声。
“明天吧。”钟持愉说。
两人快速收拾了东西,又把帘子收下来放好才卷了被子歇下。
时间毫不留情地飞奔,一切照常,只是晚修最后一节课易观礼会和霍学与换位,熄灯后他们会把二十分钟时间交给英语听力,三周两人就听完了十五套听力,还加上一周一次的英语听力课,钟持愉就练了二十套听力。
他已经从开始的四十五分进步到了四十九分。
期中考前的最后一节英语课课后,严蜜蜂杵在讲台上没有宣布下课,而是严肃地说:“这个月陆陆续续有快十个同学找我说座位的事——”
班里炸开了锅,严蜜蜂这语气是生气了吗?他们怕因为座位的事惹严蜜蜂不快,她看着严但是没生气过。
严蜜蜂接着说:“但是我觉得微调不太好,这样可能也会有其他同学觉得不公平。我想知道是你们大部分都想换位吗?还是只有极个别?”
班里没反应,如果关系过得去却提出来会得罪现同桌。
“我也没指望你们说,如果真想换位可以私下来找我,带着你们的现同桌和物色的新同桌,记得聊好再来。超过一半的话,我可以考虑成绩下来看你们表现调。”严蜜蜂说完就宣布下课,自己先出了教室。
安静的教室顿时闹哄哄的。
霍学与看看钟持愉,又看看对角线那个,问:“怎么说?我是个好商量的。”
钟持愉沉默了会:“你问他吧,我无所谓的。”
他说完又看回试卷……真的无所谓吗?看试卷的眼睛又不自觉抬起瞥了眼走过来的易观礼,其实还是有所谓的。
易观礼就站在霍学与座位旁深深地看着他:“席子说他想和林端坐,那你呢?想和我做吗?”
霍学与翘着个二郎腿,两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他说无所谓,你们可以接着坐,我另外找一个。”
钟持愉看着霍学与这副姿态,又望向易观礼含着微不可查失落的眼睛,开口:“抱歉……”
霍学与又转过来看着他。
“不是无所谓。”
霍学与反应过来后目光呆滞:“哦……嗐!那有啥,你们坐就坐,我无所谓。”
那双惆怅的眼睛又迅速亮起来,像盛了一汪池水,泛出来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出去。
“好,我们三个去找严蜜蜂。”
霍学与面无表情纠正他:“是四个。”
易观礼直接上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四个。”
霍学与打开他的手,摊开英语课本卡在自己头上。
两天考试一闪而过,全年级热热闹闹地挪桌子安安静静地对答案,第一节晚修过后,整栋东附楼炸成一片,林端打探完消息,气还没喘匀就大喊:“洪级说统一放电影!!!”
全班:“!!!”
“也就高一上看过一次,这次洪级又大发慈悲了,苍天可见啊!”
“什么电影都能看吗?我想看恐怖片。”
“想得美,一般洪级定电影……瞧,发过来了,从这三部里挑一部。”其中一个打开多媒体,点开和严蜜蜂的聊天框。
全班举手投票了其中一部电影后,关灯与关门使者完成使命退回座位观看。
易观礼又找霍学与换位,这次霍学与没再磨叽,他巴不得坐前排看电影呢,后排观影体验不佳。
钟持愉问:“你不看吗?这部电影很经典。”
电影光线忽明忽灭,印在一直盯着钟持愉的易观礼脸上。“就是因为经典,我看过很多遍。”
钟持愉不再说什么,只是余光里的易观礼从趴在桌子上又坐直了。
看了十分钟,他又问:“不是看过很多遍吗?”
左边一阵轻笑后是一句压低的:“和你一起看是第一次。”
“……”
整个班一起看一部电影确实很有氛围,比起自己在手机电脑看或者去电影院看,那感觉都是不太一样的,人多才热闹,熟人还能一起讨论剧情。
播完这部电影后,空缺感弥漫在众人心头,经典电影的后遗症就是大。
难得的,钟持愉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着学习到熄灯,而是收拾了草稿纸塞进书包里。
人群簇拥着就往外扩散。
周围嘈杂的环境是最好的背景音,钟持愉拉上外套拉链后双手插进口袋里,没有看旁边的易观礼,而是问:“易观礼。”
“和你看过很多遍这部电影一样,有些问题我也思考了好几遍。”
“能让你思考这么久,应该很重要吧。”易观礼和他说话时喜欢看着他。
“你也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是申请助学金的,所以经济匮乏,未来五年内都很难实现经济自由。”钟持愉侧头看他,想从对方神情里读出点什么。
走着走着易观礼就停下了,路灯下的情绪没有逃过钟持愉的眼睛,是一丝憧憬夹在坚定里头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实现经济自由。”
钟持愉又用下巴指了指前面手牵手的一对情侣:“是不是觉得可笑?明明大部分高中生之间的心动就是确定心意后不顾一切在一起……”
“而我们,却在这聊经济聊困境?”
对于这个问题,易观礼是这样回答的:“不聊现实问题就不是你了,而且你也从来没有把经济问题当作是困境,不是吗?”
钟持愉倒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是吗?我在你这评价这么高?”
说完也不等易观礼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奶奶年纪大了,我……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我以后除了学习会把更多时间和精力留给她,你不介意吗?这意味着我们除了在校基本没有他们那样浪漫的约会。”
易观礼丝毫没有躲避钟持愉直白的眼神:“不介意。”
“奶奶和学习放首位是应该的,奶奶也值得你这样做。但是我也可以是你值得分担责任的那一个。”
钟持愉沉默很久,谁也不知道这三句回答到底是没答到点子上还是触动过深。
钟持愉想,这大概就是重生的后遗症。他无法像真正的少年一样,仅凭一腔热血就许下承诺。他必须像签署一份重要的契约一样,把所有的条款、风险和免责声名都摊开在对方面前。如果易观礼在了解一切后依然选择留下,那这份感情,才真正拥有对抗未来风雨的基石。
他最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平静而疏远说:“算了,易观礼,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