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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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六点，七号床头的小闹铃准时工作。
一只修长的手从被子探出，准确无误关掉嘀嘀作响的钟。
一切如常……只是钟持愉觉得他有点精神过头了？
他刷个牙的功夫，易观礼也闪进阳台。他第一时间就是捧着嘴里还含着牙刷一脸懵逼的钟持愉的脸，皱了皱眉：“脸怎么这么红？”
“额……”
易观礼拨开钟持愉的刘海，一只手摸自己的一只摸他的，“还是有点，等会我再拿体温计。”
钟持愉将泡沫吐掉，淑了口水：“估计又上来了，校医那估计这个点没开门。”
易观礼没说什么，钟持愉哪怕是穿书局卡bug还是生病、一杯倒，也从来没有让自己理智下线，停止思考。
钟持愉和易观礼难得坐在宿舍，看着宿舍又起了两个，才抽出体温计。
其实本可以等医务室开门再去看看的，但易观礼严肃说：“仁心堂在我看来只是提供仁心，那里的药种类稀少效果低。而且现在流感多发，持续低烧不好免疫力容易下降。”
也不必他接着说下去，钟持愉也明白他是想劝自己去学校两公里处的人民医院。
两公里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易观礼用智能手表先是让住在附近的张叔吃完饭后来接一下，又给严蜜蜂打了个电话，毕竟他们出校门口的闸机需要班主任给他们申请一下。
钟持愉看着他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动作，调侃了一句：“班长很靠谱哦。”
“靠谱靠谱，我们先去吃饭。”易观礼垂头拉上钟持愉外套拉链，提过他的水杯推着他就往食堂走。
“哎……不是……”
那点微弱的抗议被镇压了。
严谨得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看有点棘手的病。
碍于长辈在前，两位关系极好的同学到了医院后，直奔发热门诊，与医生说明情况。
医生建议要好得快可以吊两瓶。
于是这位病患与“家属”坐进了输液室，针头刺进血管里，钟持愉眼都不带眨一下。
“疼吗？”
“不是说我是十七岁小屁孩？”
“在我这里不是。”
钟持愉轻轻笑了。
两人挨的很近，钟持愉另一只手被揣进了易观礼的口袋和手心里，温温的。
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钟持愉仍旧很精神，哪怕易观礼说他的肩膀可以当枕头，他也没能睡着。
看着门外人来人往，或去前台或去旁边的中医科室，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在侨区唯一一所医院里，奶奶被宣告煤气中毒死亡。
十七的他就站在奶奶面前，他其实很疑惑很不解，奶奶明明说了要陪他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到事业有成的，而他后来收拾奶奶遗物时也确实发现了奶奶埋在菜园的一壶桂花酿，日记里写着个18的……
这件事突然到匆忙赶过去的陈清竹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是陈清竹他们帮着他办了奶奶的葬礼。
再往前点，是在这家医院。
他站在他爸病床前，注视着那个形容枯槁，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听他费力又断断续续地遗言：“我对不住你们，爸没能答应你去游……乐园，以后你好好照顾奶奶……好好读书……”
八岁的他还不是很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肺癌晚期意味着死亡吗？医院也不能让他爸好起来吗？
身后年轻些的奶奶让他不要哭了，那样他爸会不舍得去天堂的……可是明明奶奶也在流眼泪啊……
刺鼻的消毒水味席卷了他的四周，像是要溺毙所以人，包括那个年幼的自己。
喉头哽着，但他觉得这远没有他爸难受。那个虚弱男人的声音似破风箱，哽着咽着咳着对有生养之恩的老人说：“妈……对不起，也不用通知她……和悦悦了……吃饭不用省，别吃出毛病来……还有低保和一点存款……好好生活……”
奶奶静静地听着，有时又点头应他，告诉他她听到了明白了。
“妈……我想回村里……”
“……好。”
小男孩清楚，他爸是带着奶奶出去打拼的，初中学籍的男人在侨区以搬运为工作，干了快二十年才还完了房子的欠款……现在，他要回去了……
告别和死亡，对钟持愉来说是一门很早就开始讲授的课程。或许他现在能理解生老病死是人类一生的常态，是任何承诺和恳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他也许永远也无法平静地面对失去、面对离别。
“冷不冷？要不要喝水？”这一声在嘈杂混乱的医院里很清晰，划开了他沉重的回忆。
“不冷……你别脱了。”眼见易观礼就要脱下外套，钟持愉连忙用自由的那只手给他套回袖子里。
“真不冷吗？我看你眼睛有点红。”
笨蛋，这个天气会把人吹得眼红吗？
“我喝点水就行了。”说罢钟持愉接过自己的保温杯，盖子已经被拧开过的，喝了口感觉喉咙也没有那么酸了。
他戴回口罩，犹豫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搁在易观礼肩膀上。
他说：“那不是冷的，只是想到了以前。”
易观礼沉默了会，才说：“你可以和我说说，现在、以后，我都在的。”
口袋里，易观礼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手背，以致于他生出了点想找人倾诉些的念头。
易观礼每次说出永远、以后的词汇，其实钟持愉都会害怕他能不能真正拥有对方说的这些承诺。
“你有时候挺像奶奶的，总是以为我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实际上我比你大。”
“那……我叫你哥行吗？”
“不行。”钟持愉果断拒绝了这个称呼。
“我之前没和你说，虽然你可能猜出了一些。”口袋里的手转动了一下，钟持愉捏了捏某根手指，“其实国庆假期那天，在上一世奶奶是……煤气中毒走的。”
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他，在小小的口袋里，像是除了家的第二个庇护所。
头顶的白炽灯有点刺眼，钟持愉闭上看东西有点模糊的眼，但液体还是从眼尾渗出些许。
“我爸也是病故的……不过还好，这一次奶奶还在。”钟持愉不悲观，相比之下，现在的生活好很多了。
“钟持愉。”他听见易观礼叫他。
对方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以后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这句话苍白又有力，但或许真的不同了，他身边有很多人，热热闹闹一群人。
“嗯，易观礼，我以后想报医学专业，你呢？”有些话题没必要详谈，那样气氛太沉重了。于是他提到了以前不敢想的以后。
易观礼估计是接收到他不愿沉溺过去的信号，对方思考了会才回答。
“医学专业很好，你也很适合。冷静、理智、负责，我们持愉会是一位很优秀的医生。”
易观礼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柔和很坚定。
“我听不得夸，别把我夸上天。”钟持愉还是追问：“你呢？有没有规划？我不信你没有，‘以后’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
易观礼被调侃，反倒笑了笑：“我可能学数学或者物理吧。”
“为什么？”钟持愉其实有点担心，他担心他的父母其实已经给他安排了未来，甚至可能出国留学，以易观礼的家庭背景这很合理，他害怕填报专业时，易观礼会被迫选不喜欢的。
“我喜欢那种确定性。”易观礼斟酌了一下：“数理这两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搞清楚事物背后的底层逻辑，其他再怎么改变，心里也有底。”
“这样吗？父母会同意吗？”
刚刚侃侃而谈的人，此刻也是。他有无所顾忌的底气，他说：“他们同不同意是以后的事，这大学是我读，他们要是想选别的专业就自己去读，那样更直接点。”
“你真的……很像这个年纪的人。”明明都经历那么多，还能保留这一份直率真的很不容易。
易观礼这下不同意了：“我们都是这个年纪的。”
想要就去争取，不然等失去了就真的会后悔了。这是易观礼四十多年来悟出来的第一个道理，太怯懦畏首畏尾不是一件好事情。
“至于口头禅这个，因为我想到有你的以后。”
听到这句，钟持愉心头漫上一股暖流。
易观礼还在絮絮叨叨：“我之前查过，如果选择省内，H大的医学专业大多是排名全国前十，等级A+。而且数理这类专业虽然不是王牌专业，多少也师资雄厚。”
“等等，你这个分数去H大？”钟持愉是知道省内所有学校和专业任易观礼随便选的，H大是省内985院校这不假，但有易观礼这分的人基本也是考虑全国最顶尖那几所，H大还差一点。
而钟持愉也没考虑过外省，那对他来说太远，来回照顾奶奶不方便。
易观礼明白他的顾虑，但他现在不太愿意提及去H大的原因，他怕被追问到更深层次的，到时候不好回答。
于是他只是说：“主要是那里有我想研究的领域，其他几所学校顶尖的科研平台，对目前的我来说不是很致命，那可以是考研考博再去考虑。”
钟持愉还没问出什么，易观礼就捏了捏口袋里他的手，拿出来时指了指吊瓶，“我先给你换一瓶，刚刚医生说这瓶打完我们可以自行换。”
换完药后，易观礼又坐回来，主动摆了下钟持愉的脑袋，给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
“或者还有别的学校，我以前也是考虑过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考虑看看。”易观礼把他的手带回温暖的口袋，十指相扣。“你困不困？现在还早，可以再睡会。”
这理由简直无法拒绝，吊完估计九点半左右，还得回去上课，钟持愉不敢保证自己能全程睁着眼听完。
“行吧。”
他盯着斜前方不断缓慢滴下的药液，意识漂浮在奶奶的桂花酿、父亲的低语和此刻真实的手心温度之间，最终沉甸甸地落回后者。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