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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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栩忆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白光冷得像手术刀。
陆烬被他牵着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老板的手掌很大，指节上有薄茧，握得不紧，但陆烬抽不出来，也没想抽。
“哥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冷栩忆低头看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结冰的湖面下藏着什么。“小粉毛，”他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陆烬没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也塞进他掌心。
他们沿着走廊往电梯走。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每隔五米嵌着一盏顶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毫无血色。
陆烬数着步子。
十七步后左转，再二十三步到电梯。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有时是自己，有时是被押送，有时是像现在这样，被牵着。
陆烬的另一个能力平行反位面，会使他被迫观察地区，并模拟一些事情。
电梯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冷栩忆按了B3，那是地下车库。
“我们去哪儿？”陆烬问。
“不是说逛街吗？”冷栩忆靠着电梯壁，侧头看他，“言言想去哪儿？”
陆烬想了想：“有糖的地方。”
冷栩忆笑了，那笑容真实了些，眼角挤出浅浅的纹路。“行，带你去买糖。”
电梯下行时，陆烬盯着楼层数字跳动。B1，B2，B3。每跳一下，电梯里的光线就暗一分，像在往深海沉。
门开了，车库里冷气扑面而来。
这里停着的车不多，都是黑的。冷栩忆那辆停在最里侧，是辆改装过的越野，底盘高，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陆烬爬上去坐好，给他系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座。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陆烬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车灯切开车库的黑暗，缓缓驶上斜坡。出口处有闸机，冷栩忆降下车窗刷了卡，栏杆抬起时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然后，光涌了进来。
不是基地里那种人造的光，是真正的雨天光线，灰蒙蒙的，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陆烬扒着车窗，眼睛睁得很大。
外面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上，划出长长的水痕。街道很窄，两旁是破旧的楼房，墙面斑驳，贴着层层叠叠的海报和涂鸦。行人不多，都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往车里看。
“这是哪儿？”陆烬问。
“旧城区。”冷栩忆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盒烟，抖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离基地最近的城市。”
陆烬看着窗外。
他经常出来。但是出来，也是坐在封闭的车厢里，被直接送到某个地点，玩一会就立刻接回。像这样慢悠悠地开车，看街景，是第一次。
街边有摊贩推着车卖烤红薯，热气在雨里蒸腾成白雾。有小孩踩水坑，被大人拽着手臂拖走。有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择菜，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
都是活生生的人。
在实验室除了研究员外，其他人、生物全是人工培育的。
冷栩忆是2岁的时候，被他爸拿去做活体实验的。其实他现在也才5岁。
陆烬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哥哥，”他突然说，“林淮能逃到这里吗？”
冷栩忆的手顿了顿，烟在指尖转了半圈。“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你会抓他回来吗？”
“会。”
“然后呢？”
“然后？”冷栩忆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陆烬后背发凉，“然后他会被送回实验室，接受惩罚，也许会被重新编号，也许会被销毁。看我心情。”
陆烬不说话了。
车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旁是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大多蒙着灰，有几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冷栩忆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陆烬抬头，看见一块褪色的招牌：糖果屋。
字是手写的，圆滚滚的，旁边画着彩虹和星星。店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暖黄的灯，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各色糖果。
“去吧。”冷栩忆说，“想买什么自己挑，我在车上等你。”
陆烬看着他：“你不去？”
“我不吃糖。”冷栩忆摸出打火机，终于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溢出来，“快点，别磨蹭。”
陆烬推开车门，雨丝立刻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跳下车，小跑着穿过人行道，推开糖果屋的门。
门铃叮咚一响。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巧克力、水果糖和焦糖的味道。货架摆得很满，玻璃罐里装着彩色的硬糖、软糖、棒棒糖、巧克力豆……
陆烬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柜台后坐着个老奶奶，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看见陆烬，她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小朋友，想买什么呀？”
陆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很少和人说话，除了陆未、冷栩忆，还有实验室里的人。那些人都知道他是什么，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审视，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怜悯。
但这个老奶奶的眼神很普通，就像在看任何一个来买糖的小孩。
“我……”陆烬清了清嗓子，“我想买糖。”
“好呀，随便看。”老奶奶放下毛衣针，指了指货架，“那边是水果糖，这边是巧克力，棒棒糖在墙角，软糖在柜台上……哦对了，今天刚到一批星空糖，会发光的，要不要看看？”
陆烬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老奶奶从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深蓝色的糖果，每一颗都裹着银色的糖粉，在灯光下确实像星星。她拧开盖子，递了一颗给陆烬：“尝尝？”
陆烬接过，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蓝莓和薄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酸。糖在嘴里慢慢融化，他感觉到糖心在舌头上轻微地震动，发出微弱的光。
真的会发光。
“好吃吗？”老奶奶问。
“好吃。”陆烬说，“我要这个。”
“要多少？”
陆烬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是冷栩忆刚才塞给他的，黑色的，没有标识。“能买多少买多少。”
老奶奶笑了：“小朋友，糖吃多了会蛀牙的。”
“不怕。”陆烬说，“我牙齿很好。”
老奶奶没再劝，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机器滴一声响，她看了看屏幕，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拿来了一个袋子推到陆烬面前：“这袋糖送你。”
陆烬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老奶奶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在半空停住了，“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陆烬拎起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老奶奶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毛衣针，“快回去吧，雨要下大了。”
陆烬转身往外走，门铃又响了一声。
回到车上时，冷栩忆的烟已经抽完了，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见开门声，他睁开眼，看了看陆烬手里的袋子。
“买这么多？”
“嗯。”
“行。”冷栩忆发动车子，“坐好。”
车缓缓驶出巷子，重新汇入街道。雨果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片扇形的水幕。
陆烬抱着糖袋，从里面翻出那罐星空糖，拧开盖子，又吃了一颗。
蓝莓和薄荷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糖心轻轻震动，发出微弱的蓝光。他张开嘴，对着后视镜看了看，看见自己口腔里一小片幽蓝的光晕。
“哥，”他突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我做那些事？”
冷栩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哪些事？”
“杀人。”
车里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因为你有能力。”冷栩忆说，“因为你做得到。”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冷栩忆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很淡，“言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能力的人被利用，没能力的人被抛弃。你只是刚好站在被利用的那一边。”
陆烬不说话，低头抠糖罐的盖子。
“后悔帮林淮了？”冷栩忆问。
“不后悔。”
“哪怕他会死？”
“那是他的选择。”陆烬说，“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这就够了。”
冷栩忆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了些。“你长大了，言言。”
车开得很慢。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弧形的透明区域，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灰的楼房，绿的树，红的招牌，都融化在水雾里。
陆烬抱着糖袋，一颗接一颗地吃星空糖。
蓝光在他口腔里明明灭灭，像含着一小片破碎的星空。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下，甜味在舌根堆积成腻人的厚度，喉咙开始发紧。
“吃慢点。”冷栩忆说，“没人跟你抢。”
陆烬没理他，又剥开一颗。
糖纸是银色的，捏在手里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盯着糖纸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粉色的轮廓。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吃过糖吗？”
冷栩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个动作很轻，但陆烬注意到了，每次冷栩忆想掩饰情绪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小动作。
“吃过。”他说，“很久以前了。”
“好吃吗？”
“忘了。”
陆烬转过头看他。冷栩忆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红的、蓝的、绿的像打翻的颜料。
“你骗人。”陆烬说，“你记得。”
冷栩忆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是啊，我记得。太甜了，甜得发苦。”
“为什么苦？”
“因为……”冷栩忆顿了顿，踩下刹车等红灯，“因为给我糖的人，第二天就死了。”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引擎声在雨里显得沉闷无力。陆烬不再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吃糖。罐子里的星空糖少了一半，玻璃罐壁蒙上雾气，里面的糖块像沉在海底的星星。
他又想起林淮了。
林淮也吃过他给的糖。那是半年前，陆未偷偷塞给陆烬一盒水果硬糖，他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舔一颗。后来被林淮发现了，1006号的培养室就在他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林淮敲玻璃，用口型说给我一颗。
陆烬摇头。
林淮就趴在玻璃上，眼睛睁得很大，像只讨食的小狗。陆烬看了他很久，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橙色的，贴在玻璃上。
林淮也贴过来，隔着一厘米厚的特制玻璃，伸出舌头舔了舔。其实根本舔不到，糖还贴在陆烬这边，但林淮闭着眼睛，表情很陶醉，好像真的尝到了甜味。
第二天陆烬就被发现了。陆未罚他三天不准出培养舱，营养液浓度调高百分之三十，那种液体泡久了皮肤会发皱，像溺死的尸体。
林淮隔着玻璃对他做口型：对不起。
陆烬没理他。但第三天晚上，他又贴了一颗糖在玻璃上，草莓味的，粉红色。
现在林淮逃走了。带着陆烬给他的那一点点甜，钻进肮脏的通风管道，逃向这个冰冷潮湿的世界。
他会死吗？
陆烬不知道。他只能让那只蝴蝶跟着，尽他所能抹去痕迹。但蝴蝶能做的有限，它只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小的变量，在庞大的因果链里，它能改变的太少太少。
就像现在他含着的这颗糖。甜味会过去，糖会融化，蓝光会熄灭。最后留在嘴里的只有空虚的回味。
“到了。”
冷栩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车已经驶入地下车库，停在了熟悉的停车位上。引擎熄火，车内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狭小的空间。
陆烬抱着糖袋没动。
“怎么？”冷栩忆解开安全带，“舍不得下车？”
“再待一会儿。”陆烬说。
冷栩忆看了他两秒，重新靠回椅背。“行，五分钟。”
车里很安静，能听到车库通风系统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应该是巡逻的守卫。冷栩忆又摸出烟盒，抖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言言。”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陆烬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冷栩忆盯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是因为你还会问为什么。”
“什么意思？”
“实验室里其他那些，”冷栩忆做了个手势，“他们不会问。让他们杀人，他们就杀。让他们自残，他们就自残。像机器，按个按钮就行。但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陆烬：“你会问为什么。你会痛苦，会犹豫，会反抗。虽然最后还是得听话，但至少你会挣扎。”
陆烬觉得喉咙发干。“这不好吗？”
“不好。”冷栩忆说，“但很有意思。”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冷栩忆推开车门，“走吧，陆未该等急了。”
陆未确实等急了。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看到冷栩忆牵着陆烬从走廊尽头走来时，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你去哪儿了？！”他抓住陆烬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陆烬皱了皱眉，“三个小时！你知道这三个小时我……”
“我带他去买了点糖。”冷栩忆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这也要批准？”
陆未的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松开陆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1006号的下落有线索了。”
冷栩忆挑了挑眉：“哦？”
“东三区外围七公里处，一个废弃的工厂。”陆未压低声音，“监控拍到疑似目标的身影，但只出现了一帧，之后就消失了。”
“一帧？”
“对。就像……”陆未看了陆烬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冷栩忆笑了。他蹲下来，视线和陆烬平齐：“言言，又是你那只小蝴蝶搞的鬼？”
陆烬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冷栩忆揉乱他的头发，“干得不错，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对陆未说：“派猎犬去工厂。要活的。”
“是。”
陆未转身要走，冷栩忆又叫住他：“等等。”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把言言送回房间。”冷栩忆说，“今天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陆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但他很快点头：“明白。”
冷栩忆最后看了陆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陆烬读不懂。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陆未蹲下来，检查陆烬有没有受伤。他掀开陆烬的袖子和衣领，看到脖子上的红痕，是刚才在车上，冷栩忆抱他时留下的。
“他打你了？”陆未问。
“没有。”
“那这些……”陆未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红痕。
“他抱我的时候弄的。”陆烬说，“他力气很大。”
陆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抱起陆烬，往房间走。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把陆烬抱得很紧，紧得陆烬能听到他过快的心跳。